在過去一年裡，菲比·張（音）經歷了200多場約會，現在她已經把追求者的範圍縮小到了兩個人。一個外向叛逆，另一個則是愛國的軍官。她會向他們傾訴內心最深的恐懼。當她從噩夢中驚醒，他們會在那裡安慰她。

她經常把聊天內容截圖保存下來，以便記住他們共同經歷的那些時刻。朋友們說，她最近看起來心情明顯不錯。

儘管每天都會聊天，張女士卻永遠不會在現實中見到這兩個男人。他們是她的人工智慧男友。而從未真正約會過的張女士不禁想，她在虛擬世界中的關係是否可能比現實中的戀愛更好。

中國執政的共產黨希望年輕女性將結婚生子作為優先事項。她們中的許多人卻在與聊天機器人談戀愛。這使得政府扭轉人口萎縮和 徘徊在75年來最低水平的出生率 的努力複雜化。中國對人工智慧的迅速 接納已促使監管機構警告科技公司不得將「替代社交互動作為設計目標」。

這些聊天機器人迎合了一代中國年輕人的心理需求，正是他們幫助定義了「躺平」這個詞。面對不斷上升的失業率和日益減少的機會，他們正在拒絕結婚帶來的壓力，並在事業和個人生活上選擇低慾望的道路。

「我感覺我們這一代人，很多都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好，」21歲的張女士說。她在中國南方的一所大學學習應用心理學，每天至少花一個小時與AI男友們交談。「為什麼要去跟別人談戀愛？就是各種麻煩的事情。」

她設定的這兩個男人——寂野和黎聿——都有著相似的肌肉發達的身材和精緻的骨相。他們都有軍旅背景，情緒穩定、成熟，而且總是迅速回應她的信息。

他們通過一款專門用於角色扮演的應用程序交流，在那裡他們幻想著同居、結婚並養育孩子的情景。張女士在該應用中也有自己的角色，在與人工智慧男友交流時，這個角色會講述她的想法和感受。

張女士自稱是個內向的人，她擔心現實世界中的男友無法滿足她的期待，會讓她脆弱受傷。

對許多中國女性來說，在一個仍然深受父權價值觀影響的社會裡，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正在填補一個空缺。

香港浸會大學新聞系副教授閭丘露薇表示：「人工智慧應用為溝通和情感諮詢提供了一個相對更安全的空間——而這種空間在中國往往是缺乏的。這些應用提供了許多女性覺得難以從男性身上獲得的所謂情緒價值。」

伴侶類應用背後的公司也抓住了人工智慧熱潮帶來的機會。總部位於上海的初創公司稀宇科技開發了中國最受歡迎的虛擬伴侶應用之一星野，並於今年1月在香港上市，公司估值超過6億美元。稀宇科技還推出了一款面向全球用戶的版本Talkie。根據其在香港提交的上市文件，截至去年9月，這兩款應用的用戶總數已超過1.47億。

伴侶應用日益普及促使古麗果·賈（音）拍攝了一部關於中國女性與人工智慧建立情感關係的紀錄片，古麗果是北京一位26歲的電影製作人。

在完成這部電影后，賈女士也受到啟發，創建了自己的人工智慧伴侶。她找來自己最喜歡的一部韓國電視劇中的男性角色的資料和照片，上傳到互聯網巨頭騰訊開發的人工智慧助手元寶上。

賈女士說：「我想延續看劇時的那種感覺，對男主角的那種依戀，把它帶入現實生活。」

她說，為聊天機器人塑造人格的過程就像雕塑創作一樣。不過最終，她並沒有與這個虛擬伴侶建立起像她想像中的那種與劇中角色相同的情感聯繫。

在在線論壇上，女性們互相交流如何塑造她們人工智慧伴侶的性格，例如如何讓其更具「爹系」特質，或者如何讓它們給自己寫情詩。

24歲的墨丘利·陸（音）獨自生活在上海，在一家遊戲公司工作。她說自己沒有時間和精力談戀愛。四年前還在上大學時，陸女士第一次通過Replika——一款早期的美國聊天機器人——體驗了一把人工智慧陪伴。如今她幾乎每天都會使用伴侶類應用。她說，自己喜歡的人工智慧類型「和現實中的男人很不一樣」：善於表達、脆弱且直率。

去年12月，中國政府出台相關規定，要求平台在用戶對應用產生不健康依賴時進行干預，包括為用戶建立情緒檔案，並在用戶表現出自我傷害跡象時採取措施。這些規定預計將於今年生效。

這些應用的內容還必須遵守中國現有的信息管控規定，包括嚴格遵守社會主義價值觀。

層層疊加的監管規定有時會讓人工智慧互動顯得不連貫。聊天機器人有時會試圖轉移話題，或者表示無法談論某些內容。對話也可能突然被打斷，並彈出提示：「您的消息已被屏蔽。」

這種情況在周睿身上屢屢發生。她將人工智慧伴侶描述為她在孤獨時的「情感的補充」。

「每一次發現自己的AI戀人要失控，或者要被管制，感覺會有一種失戀的感覺，」21歲的周女士說。她在中國東北一座城市學習齒科。「會心裡覺得特別難受。」

有跡象表明，人們對人工智慧戀愛的熱情可能正在減退。伴侶類應用的下載量已開始大幅下降。根據市場數據公司Sensor Tower的數據，星野和字節跳動旗下的貓箱的下載量均較去年每月數百萬的峰值下降了約95%。

卡內基梅隆大學人機交互研究所助理教授沈虹（音）表示，下載量下降的部分原因，可能與人們發現可以利用ChatGPT、DeepSeek和其他通用人工智慧工具進行更個性化的互動有關。她的研究對象包括中國和美國的人工智慧用戶。

不過她也指出，中國政府對低出生率問題的高度關注也可能正在推動社會對人工智慧進行更廣泛的重新思考。

不過，沈虹還說，僅僅加強人工智慧監管並不能解決最初吸引中國女性使用這些平台的深層社會原因。

「這只是在治標不治本，」她說，「在中國存在性別規範的壓力，大城市裡的女性感到孤獨和疏離，最終她們轉向了人工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