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為何選擇此時對伊朗發動攻擊

週六德黑蘭發生爆炸後,伊朗民眾堵塞了高速公路。
週六德黑蘭發生爆炸後,伊朗民眾堵塞了高速公路。 Arash Khamoosh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川普總統週六清晨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襲擊,並呼籲伊朗人民推翻本國政府,由此踏上了典型的選擇性戰爭之路。
他採取行動並非出於迫在眉睫的威脅。伊朗並沒有急於製造核彈。由於川普去年6月對伊朗核濃縮設施發動的那次打擊,伊朗如今距離具備製造核武器的能力比過去幾年都要遠。
儘管川普聲稱德黑蘭的最終目標是利用導彈系統打擊美國本土,但就連他自己的國防情報局去年也得出結論:伊朗至少還需要十年時間,才能跨越技術和生產方面的重重障礙打造出一個規模可觀的武器庫。
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伊朗即將對美國、其盟友或該地區的美軍基地發動攻擊。相反,川普之所以對這個伊斯蘭共和國動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顯然察覺到伊朗政權正處於一個非同尋常的虛弱時刻,並看到了一個讓美國推翻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及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契機。此前,雙方曾斷斷續續地對抗了47年,川普在一段長達八分鐘的影片中對此進行了詳盡闡述。
但不同於以往那些讓美軍(在恐怖主義和網路攻擊時代或許也包括平民)置於危險境地的總統,川普並未花費數月時間為這場戰爭構建理由。他從未拿出證據證明威脅的緊迫性,也沒有回答這樣一個問題:為何他在八個月前聲稱已被自己「徹底摧毀」的核計劃如今卻又瀕臨重啟。
他預先錄製的影片在深夜時分發布,當時德黑蘭正傳出爆炸聲,影片羅列了美國長期以來對伊朗的種種不滿,包括伊朗殘酷使用恐怖主義。但他從未解釋,在美國面臨的諸多威脅中——其中既有已經擁核的朝鮮,也有核武庫不斷擴張、領土野心日益膨脹的俄羅斯和中國——一個被削弱的伊朗為何會位居首位。
週六,德黑蘭發生爆炸,現場升起濃煙。
週六,德黑蘭發生爆炸,現場升起濃煙。 Associated Press
因此,選擇此時此刻、以這種方式發動攻擊,這位上任時曾承諾結束魯莽軍事干預、反對以政權更迭為目的的戰爭的領導人無疑是在冒巨大的風險。歷史上幾乎找不到僅憑空中力量就推翻一個人口約9000萬的大國政府的先例。不過,川普已經開始慶祝勝利,他在社群媒體上宣布阿亞圖拉哈梅內伊已死。
他還明確表示,這就是他的計劃。政府官員堅稱,他無意派遣地面部隊完成任務,也無意挑起他競選時所反對的「無休止的戰爭」。
「認為我們將陷入一場曠日持久、看不到盡頭的中東戰爭的想法——這絕不可能發生,」副總統JD·萬斯在伊朗遭襲擊前幾天告訴《華盛頓郵報》。萬斯素來對美國的軍事干預持懷疑態度,並公開呼籲美國撤回對烏克蘭的支持。
因此,川普的戰略賭注幾乎完全押在了伊朗人民身上,寄希望於這些大多手無寸鐵、組織渙散的民眾抓住時機,推翻一個被數百萬人視為殘暴可憎的政府。伊朗國內的抗議活動給了他這個機會,這些抗議席捲了各大城市,但隨後受到鎮壓,導致數千人喪生。
一張發布在社群媒體上的圖片顯示1月在德黑蘭舉行的示威活動。
一張發布在社群媒體上的圖片顯示1月在德黑蘭舉行的示威活動。 UGC, via Associated Press
但如果川普和以色列總理本雅明·納坦尼雅胡——後者從去年12月起就敦促他發動這場戰爭,並從一開始便參與其中——確實有一套實現這一目標的計劃,那麼迄今為止,他們尚未向任何人披露,甚至包括他們最親密的盟友。
過去幾天,歐洲和海灣地區的三個盟友的高級官員在接受採訪時表示,在與川普高級助手的交流中,他們幾乎沒有感受到對這些襲擊的熱情,也看不到現在打擊伊朗有任何站得住腳的法律依據。這些官員要求匿名,以描述私下討論的內容。但他們的經歷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麼英國——美國最親密的盟友——禁止美方使用迪戈加西亞基地以及英國境內的轟炸機基地來起飛美國戰鬥機和轟炸機。
「並不是說伊朗現在對我們的利益構成了過去47年裡從未存在過的威脅,」外交關係委員會前主席、曾於2009年出版研究1991年和2003年兩次伊拉克戰爭的《必然之戰,選擇之戰》(War of Necessity, War of Choice)一書的理查德·哈斯說。他認為,第一次戰爭的目標明確且可實現:在薩達姆·侯賽因入侵後解放科威特。一旦伊拉克被逐出科威特領土,老布希就決定不再推翻侯賽因政權。
但川普週六的決定更像小布希當年試圖剷除侯賽因及其政府的決定,理由是其長期以來對國際和平構成威脅。
週六,德黑蘭發生數輪爆炸,人們四處奔逃。
週六,德黑蘭發生數輪爆炸,人們四處奔逃。 Arash Khamoosh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就像第二次伊拉克戰爭一樣,攻擊伊朗並非出於必要,而是因為出現了機會,」哈斯說。「這是一場典型的預防性打擊,目的是阻止伊朗在未來獲得某種能力。而缺失的是『為什麼是現在?』因為還有其他選擇:在軍事壓力下達成外交協議、實施貿易禁運、攔截伊朗船隻。」
在國際法中,必然之戰和選擇之戰的差別巨大。先發制人的打擊——即一國發現敵對力量在河對岸或海那頭集結兵力,因而率先發動攻擊——被視為合法。
預防性打擊——即強國對較弱國家動手——則被認為是非法的。例如,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決定就遭到了美國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譴責,認為此舉嚴重違反國際秩序。
川普的回應是,他並不需要什麼導火線。他回顧了伊朗四十多年來的種種致命行徑:從持續444天的1979年人質危機到對美軍基地和艦船的襲擊。「我們不會再忍下去了,」川普在發布於社群媒體上的一段錄製影片中說。甚至連五角大廈為此次行動起的名字——「史詩之怒行動」——似乎都反映了這種長期積累的不滿。
國際法層面的影響不太可能左右川普對這次攻擊的看法。「我不需要國際法,」他在1月接受《紐約時報》四名記者採訪時說。「我不是為了傷害任何人。」他還補充說,雖然他認為自己的政府應當遵循國際法原則,但也明確表示,何時適用這些原則將由他本人裁定。
這或許也取決於如何定義「戰爭」。在聲明中,川普將此次行動稱為一場戰爭,警告國家可能需要面對人員傷亡。但他並未試圖尋求國會授權使用武力,更不用說正式的宣戰聲明。
他當然不是第一位在未獲國會正式批准的情況下發動重大軍事行動的總統。但就川普而言,他根本不認為自己需要這樣做。
川普總統預先錄製的影片列舉了對伊朗由來已久的諸多不滿。
川普總統預先錄製的影片列舉了對伊朗由來已久的諸多不滿。 Donald Trump, via Truth Social
當歷史學家回顧這一時刻時,他們很可能會提出兩個問題:川普為何選擇現在行動?以及為何以伊朗為目標?
最終,川普的這次冒險——他上任以來對外國發動的第七次攻擊——或將以其是否無視「邱吉爾法則」而被評判。
早在成為英國戰時首相之前,溫斯頓·邱吉爾在回憶自己年輕時作為記者偶爾參與戰爭的經歷時寫道:「永遠、永遠、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一場戰爭會順利而輕鬆,也不要以為踏上這段奇異航程的人,能夠預知自己將遭遇的潮汐與颶風,」他在《我的早年生活》中這樣寫道。
「屈從於戰爭狂熱的政治家必須意識到,一旦信號發出,他便不再是政策的主宰,而是不可預見、不可控制事件的奴隸。」

David E. Sanger 報導川普政府和一系列國家安全問題。他在時報任職超過40年,著有四本關於美國國家安全挑戰的書。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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