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餐桌前,故事寫了還想再寫——走進導演蘇文聖的家

坐在餐桌前,故事寫了還想再寫——走進導演蘇文聖的家

有人說,一個人的家是他最誠實的自白。不是他貼在社群上的樣子,不是他在鏡頭前說的話,而是他選擇把什麼留下來、把什麼送走,以及他每天最自在地坐在哪裡。

同一年,導演蘇文聖交出了兩部截然不同的作品:Netflix懸疑影集《百萬人推理》與Disney+台劇《動物園》。一個是網紅世代的命案現場,一個是動物園裡的慢速人生。外界在問他怎麼同時做到,他的答案意外地簡單——回到家,坐在餐桌前就好了。

蘇文聖,綽號蘇三毛,動畫出身,連奪兩屆台北電影節動畫首獎,以《南方小羊牧場》入圍金馬獎最佳視覺效果。他的創作版圖橫跨動畫、廣告、MV、電影,2018年推出首部劇情長片《有五個姊姊的我就註定要單身了啊》。而今年,他兩部風格迥異的作品同時現身於大眾眼前——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那些我們以為很遠、其實近在咫尺的人。

Photo Credit:鄭弘敬

《百萬人推理》的故事,從長輩圖開始。

2018年,蘇文聖的上一部電影正在上映,他一邊看票房、一邊已經在想下一個故事。那段時間,父親每天準時傳訊息給他——不是要說什麼重要的事,就是一張張帶著大字和花邊的勵志圖片。他起初有點不解,後來漸漸明白:那是父親試圖靠近他的方式。一個不太會使用網路的人,笨拙地在數位的縫隙裡尋找和兒子的連結點。

「他是因為覺得我都在網路世界,那個世界對他來說很陌生,所以他才用那個方式想要跟我有更多連結。」

Photo Credit:鄭弘敬

那種世代之間因為科技產生的溫柔錯位,成了《百萬人推理》最核心的情感座標。而「父親與子女」這條線,也像一條不自覺浮現的暗線,貫穿了他近年所有的創作——《百萬人推理》是父女,《動物園》原本沒有父親角色,他加入後第一件事是幫女主角寫了一個爸爸進去。

「我後來覺得這跟我有了女兒有關係。現在什麼故事我都會想繞回父母這件事。」

《動物園》的誕生則帶著幾分偶然。正當《百萬人推理》進入勘景階段,製作公司的老闆找上了他,手上只有一個大綱。他當天還在跑《百萬人推理》的景,看完就加入了。原本打算以愛情故事為主軸,直到真的走進壽山動物園做田野,整個方向才變了。

改變他的,是那裡的保育員。

「他帶我們去參觀的時候,每一隻動物的名字,他都叫得出來。而且他知道每一隻動物現在的心情。他說『牠現在很累,所以心情不好』、『牠跟牠老婆吵架了』——獅子、大象,叫都叫得過來。」

Photo Credit:《動物園》,來源:Disney+

那些每天給動物寫日報表、第一次見面就帶他直接進去摸熊的保育員,才是真正的主角。原本規劃的愛情線開始往後退,人與動物間的羈絆、職人的日常與信念,填滿了原本的那些空白。

「我後來覺得這跟我有了女兒有關係。現在什麼故事我都會想繞回父母這件事。」

《動物園》的誕生則帶著幾分偶然。正當《百萬人推理》進入勘景階段,製作公司的老闆找上了他,手上只有一個大綱。他當天還在跑《百萬人推理》的景,看完就加入了。原本打算以愛情故事為主軸,直到真的走進壽山動物園做田野,整個方向才變了。

改變他的,是那裡的保育員。

「他帶我們去參觀的時候,每一隻動物的名字,他都叫得出來。而且他知道每一隻動物現在的心情。他說『牠現在很累,所以心情不好』、『牠跟牠老婆吵架了』——獅子、大象,叫都叫得過來。」

那些每天給動物寫日報表、第一次見面就帶他直接進去摸熊的保育員,他們才是真正的主角。原本規劃的愛情線開始往後退,人與動物間的羈絆、職人的日常與信念,填滿了原本的那些空白。

Photo Credit:《百萬人推理》,來源:Netflix

說到《百萬人推理》最讓他不敢置信的事,是鄭伊健真的來了。

鄭伊健接到劇本,是在疫情期間關在香港的時候。「他說那時候在家沒事,所以就看了,如果正常時期可能根本沒有時間看。」整個前製期兩人都沒有面對面,視訊讀本、線上開會,開機後鄭伊健還在隔離。終於等到他出關那天,蘇文聖跟另外兩位演員一起去等他。

「那天三個人都超緊張。你知道那種感覺,就是小時候從電視裡走出來的人。」

但鄭伊健讓所有緊張瞬間消散。他在現場從來不坐,不管有沒有他的戲,就是站在導演旁邊走來走去。「香港演員很多是這樣,他們覺得站著大家會快一點。」

六十九天,他每天都是這個狀態。對劇本的熟悉程度也讓蘇文聖佩服——每天提早半小時討論,幫自己加口頭禪,提出簡化建議。「每個真的都是好意見。」

《百萬人推理》裡,他把最多自己放進了一個配角身上——由李霈瑜飾演的科技犯罪偵查隊新血李欣屏,既懂網路文化,又還沒能融入保守的警察體制,上司不理她,同僚覺得她多餘。

「那種好像不屬於這裡、又不屬於那裡的感覺,我覺得是每個創作者多少都有過的。」

如果說李欣屏裝的是他的挫折,那另一條線裝的,是他更深的東西。《動物園》裡有一場戲,爸爸憋了十集,最後終於對女兒開口。那些台詞其實是他寫給自己女兒的話。演員念出來的那一刻,現場安靜了一下。

「第一次在現場覺得這個東西真的會動人,」他說,「以前聽別的導演說,我都不信,覺得只是宣傳。可是那次是真的。」

他也在這些年學會了一件事:動畫腦可以叛逃,但視覺的本能不會消失。第一次拍真人,他說自己是「挫屎」。到了《百萬人推理》,他把漫畫和推理影集全放到一邊,去讀社會新聞,去科技犯罪偵查隊田野。

Photo Credit:鄭弘敬

影響他最深的,是三部在不同年紀撞進他生命裡的作品。最早是《哆啦A夢》,讓他開始相信世界還有各種可能性。再來是《侏羅紀公園》,小學時被嚇到從椅子上跳起來,「就像以前大家說第一次看到火車進站,人們跑出戲院——我完全懂那個感覺,因為我也相信恐龍真的活過來了。」然後是《刺激1995》,那個在陽光下重獲自由的男人,那封信,那棵樹——他說,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被一個故事改變。

「視覺可以影響你的信仰,我覺得這是創作者的天職。如果你相信創作的能量可以改變事情,你為什麼要讓它變差,而不是變好?」

蘇文聖的家,是他從外地拍戲回來的錨點。

走進去,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張被放在奇怪位置的沙發——客人來了幾乎沒人坐,紛紛繞道而行。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很棒啊,」帶著一種幽微的得意。真正讓他心甘情願待上一整天的,是餐桌。從那個位置可以看見客廳、看見廚房、轉個頭望向窗外,整個家的動態盡在掌握。工作在這裡,靈感在這裡,睡覺才去臥室。

Photo Credit:鄭弘敬

這幾年他做的最大一件事,是把家整個重新改造。起因來自風水老師的建議——把主臥室和工作室對調,睡在財位上,同時調整大門的納氣方向。聽起來是小事,但「一旦要動,就不如一起動」,廁所也翻了,陽台整個換成落地窗。

Photo Credit:鄭弘敬

只是那片落地窗外,曾經是他另一個心頭好。以前種了滿陽台的植物,生意盎然,每次回到家打開門看見那些葉子,是很具體的放鬆。後來去高雄拍了兩個月《動物園》,每週五搭末班高鐵回台北做《百萬人推理》的聲音剪接,再連夜趕回南部——兩條時間線同時運轉,沒有人照顧的植物大部分都枯了。回來看著那個陽台,他有一點惆悵,但更像是一種篤定:「等忙完這陣子,再慢慢種回來。」

對他來說,家不只是休息的地方,更是他和自己誠實相處的空間。以前滿架子的日本動畫畫冊、上千元一本的藝術設計書、限定版漫畫——有了女兒之後,大部分都送走了,騰出空間給她的玩具和那張他「看了好久好久才買下去」的收納床。玩具全部整理進去,按下按鈕就彈出來,說到這裡臉上有一種父親式的得意。

「生命的重心換了,空間就跟著換。」

Photo Credit:鄭弘敬

被問到怎麼療癒自己,他想了一下,說:「接小孩放學。」接著補充:「也很累啦。」

但每天接送女兒的那段路,是他給自己留的一點空白。「她開始會講話了,會跟我聊。她說今天誰哭了,說她幹了什麼事,說她有一個新朋友。那十分鐘,就是那十分鐘。」

有了女兒之後,他對創作的理解也悄悄長出了新的層次。以前說「作品就像自己的孩子」,他現在覺得這說法根本不準確。

創作只需要專注在作品本身,但養一個孩子,是要她好、要她健康快樂,還有所有無法預料的事——「絕對比創作更有趣、更有挑戰。」

兩個身份開始彼此滲透,彼此餵養。女兒進了他的故事,故事也開始長出她的臉。

Photo Credit:鄭弘敬

問他接下來想拍什麼,他笑起來。「我在寫一部跟寵物有關的愛情故事。因為動物我拍了,寵物應該簡單一點吧?」那個「應該」,和當初「動物園拍不到就靠愛情頂著」的算盤,如出一轍。

更早之前,他有一個科幻劇本叫《地球駕駛》——地球停止自轉,人類在地心裝了電池,需要一個公務員每天下班去地心開車。

「我現在對科幻已經沒什麼興趣,比較想要往內心走。」

他說,女兒長大以後,他想拍一個她可以走進戲院、真的看得懂的故事。不一定是給孩子看的電影,而是一個她有一天能在裡面找到爸爸痕跡的故事。

這大概是他現在最誠實的創作動機——不是為了獎項,不是為了類型,而是為了那個每天在餐桌對面坐著、還不知道爸爸在做什麼的小孩。

《百萬人推理》已於Netflix全球上線;《動物園》在Disney+獨家首播。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