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也許會後悔對伊朗開戰

Photo Illustration by Ioulex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威權政治與軍事侵略是一種危險的組合。週六凌晨,戴著棒球帽的川普總統在佛羅里達州馬阿拉歌莊園發布影片,宣布對伊朗開戰,這一教訓沉重地籠罩著整個過程。這是由一人作出的決定,沒有法律依據,缺乏公眾支持,也沒有對最終目標作出前後一致的解釋。
在短短几個月裡,川普下令軍方在加勒比海炸毀船隻,綁架委內瑞拉領導人,斬首伊朗政府。他的行動沒有任何國會授權,也沒有開展讓美國人民有所準備的宣傳活動,這種缺失讓人感覺是刻意為之。他們刻意讓我們不要去深究行動的依據、代價,或者炸彈落下的震撼場面之後會發生什麼。我們還沒消化完上一次行動,新的威脅就已經出現。這種令人目眩的節奏使這些行動顯得彷彿稀鬆平常。
但情況已經發生變化。川普現在經常將軍隊用作他個人本能的延伸。他可能會試圖讓行動保持短促。但這無法避免後果。無論未來幾週發生什麼,美國已將後「9·11」時代無休無止的戰爭延伸到了伊朗,這一舉動將在未來數年裡在整個中東地區產生嚴重影響。
眼前的問題關乎戰爭的走向。幾十年來,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一直是壓迫伊朗人的一股殘暴壓制力量。他的死並不能解決誰來控制這個擁有9000多萬人口國家的問題,尤其是那些武裝最精良的派系往往最為強硬,他們正面臨對其權力和財富的直接威脅。
伊朗政權雖然遭到削弱,但仍然具備造成破壞的能力。從波斯灣國家到以色列,對美國軍事設施和民用目標的 打擊 表明,伊朗的初步戰略是把施加在它身上的暴力與破壞引向鄰國。對能源基礎設施和航運的攻擊可能會把這些代價轉嫁給全球經濟。( 能源價格 已經上漲。)報復性的網路行動、恐怖主義以及代理人襲擊也可能一波波襲來。
川普關於政權更迭唯一公開宣稱的方案是呼籲伊朗人民起來反抗。然後呢?那些起義者可能會遭到屠殺。伊朗政權的某種形式仍可能頑強維持權力。伊朗也可能像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亞那樣,在其領導人最初被成功推翻後陷入內戰。少數民族中的分離主義運動可能會導致國家分裂,並把鄰國捲入其中。長期的暴力或極端貧困可能會導致難民湧入阿富汗、巴基斯坦、土耳其,最終流向歐洲。
當然,也存在更好的可能。一個受挫的政權可能會尋求某種形式的對美妥協,並在國內推動漸進變革。或者,伊朗可能逆轉本世紀從北非到南亞幾乎所有經歷政權更迭國家的趨勢,實現向民主政體的和平過渡。
川普肯定會像去年夏天那樣宣布在伊朗取得勝利。但戰爭的展開關乎人民和國家的生命,而不是新聞週期的更迭。1953年美英支持的政變使伊朗國王得以在伊朗鞏固權力,當時這看似一場勝利,但它卻成了1979年伊朗革命以及其後一直困擾美國的伊斯蘭共和國的基因組成部分。
即使那些歡迎伊朗政權被斬首的人也可能對美國的行為深感不安。美國如今似乎和以色列一樣,不遵循任何規則,很少諮詢盟友意見,也很少顧及自己所留下的破壞,包括在富裕的阿拉伯海灣國家造成的影響。它像一個老牌帝國一樣要求進貢——無論是委內瑞拉的石油,還是向說不清道不明的和平委員會付款。川普的關稅政策、極限施壓制裁、對格陵蘭的間歇性威脅以及軍事行動都被視為一種蓄意製造混亂的策略。
各國會從這一新現實中汲取什麼教訓?對於潛在的核國家來說,教訓是朝鮮的核武庫帶來了伊朗靠談判無法實現的安全。對於俄羅斯和中國來說,教訓是強權即公理。對於我們的歐洲盟友來說,教訓是美國是一個不可預測的力量,可能隨時再次威脅格陵蘭,或干涉它們的內政。由美國主導的舊秩序已經終結。新的秩序則顯得不穩定且讓人不安,彷彿風暴隨時可能降臨。
川普之所以能當選總統 ,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他公開反對永無休止的戰爭;這是「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的特徵,而非缺陷。然而在重返總統職位後,他展現出對權力本身更強烈的渴求。即便撇開上文概述的風險不談,這種趨勢本身也足以促使民主黨對這場戰爭進行更強烈且持續的反對。
川普並未摒棄美國的帝國主義傾向,而是將其個人化了。沒有理由相信他不會再次動用軍事手段。(有多少美國人知道我們在聖誕節 轟炸了奈及利亞 ?)古巴目前正因封鎖而挨餓,儘管它並未對美國國家安全構成威脅。
在經歷了25年的持續戰爭之後,美國人民對這種冒險主義已提不起什麼興緻。據估計,圍繞委內瑞拉的行動以及在伊朗的行動都將至少耗資數十億美元,後續還會有更多支出。在生活成本危機、社會保障體系大幅削減以及赤字激增的情況下,美國納稅人可不希望他們的錢被這樣花掉。
更深層次來看,川普在海外動用新成立的戰爭部的方式應該引發人們對他可能在國內如何動用軍隊的擔憂。他已嘗試派遣軍隊進入美國城市,但遇到了司法阻礙。他考慮過援引《反叛亂法》,這將授予他動用軍隊在美國境內執法的緊急權力。無論是為了應對和平抗議還是選舉失利,這都將把美國民主推入危險境地。
如果這些情景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不妨想想已經發生的事。川普曾對將官們發表講話,表示美國城市可以成為軍事訓練場。他呼籲將幾名民主黨國會議員投入監獄,只因他們主張軍人不應服從非法命令。上週,他還命令政府停止使用人工智慧公司Anthropic的服務,因為該公司拒絕讓五角大廈對其技術擁有不受限制的訪問權,以便對美國人進行大規模監控。
我們不能對反覆非法使用美國軍隊的行為麻木不仁。我們也不應低估川普將永久戰爭擴大化對我們造成的影響。
一些關乎根本的問題正擺在美國人面前。我們是否要繼續打這種用借來的錢資助、由軍人承擔犧牲的永久戰爭?而這些犧牲與我們億萬富豪階層的怯懦形成鮮明對比。我們是否要一邊頻繁轟炸其他國家,一邊通過削弱美國國際開發署而危及數百萬人的生命?肆虐的不平等和革命性的技術正在重塑我們的社區,卻幾乎未遇任何阻力,我們是否希望維持在一種永久戰爭狀態,任憑戰火從一個地方蔓延到另一個地方?
川普的威權主義並非抽象概念。沒有什麼能阻止他運用美國的強大國家力量來服務於他的個人利益,而非公共利益。戰爭絕不應成為常態。我們不知道這場戰爭將走向何方,但我們知道它已經造成了無數平民死亡——其中包括 數十名只是去上學的女孩 。美國人對這種暴力逐漸麻木本身就是我們社會失序的一部分。
如果民主黨能夠順應民意、堅守憲法原則,並秉持對國內外共同人性的尊重,他們就可以為永久戰爭提供一種替代願景。大多數美國人所追求的公正而持久的和平是一種政府能夠回應他們問題的和平,而不是不斷尋找要更迭的政權或要粉碎的內外敵人的和平。

Ben Rhodes是觀點版面撰稿人,即將出版《我們所說的一切》。

翻譯: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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