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人工智慧末日論者在哪?

去年在上海舉行的世界人工智慧大會上展示的服務機器人。
去年在上海舉行的世界人工智慧大會上展示的服務機器人。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最近發布的人工智慧影片生成工具Seedance 2.0能夠根據用戶的想像創造出令人驚艷的逼真影片片段,它在地球兩端引發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
在美國,電影行業的許多人 對此感到恐懼 。一段據稱是布萊德·彼特和湯姆·克魯斯打鬥場面的Seedance生成影片在網上廣泛傳播後,好萊塢的電影製作人和編劇們表示,他們的工作正迅速變得過時。
但在中國,許多人的反應是自豪和興奮。短片公司的股票大漲。中國最著名的導演之一賈樟柯分享了他使用Seedance製作的 短片 ,片中真實的自己與一個人工智慧版本的自己討論電影創作。
「我並不擔心技術會不會『取代』電影。電影從誕生之初,就一直在和新技術共處,」賈樟柯在社群媒體上 寫道 。「真正重要的,還是人如何使用技術。」
賈樟柯(中)在2024年法國坎城電影節上。
賈樟柯(中)在2024年法國坎城電影節上。 Antonin Thuillier/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這種截然不同的反應揭示了中國與 西方大部分國家 在人工智慧問題上更廣泛的分歧:中國人似乎對人工智慧更加樂觀。
畢馬威諮詢去年對47個國家進行的一項 調查 顯示,中國人是對人工智慧最興奮的人群之一。在中國,69%的受訪者認為該技術的好處大於風險,而持同樣看法的美國人只有35%。 其他民調 也顯示出類似的差距。
答案可能與這項技術在各國的應用方式有關,也與政府和行業領袖如何談論它有關。
無人駕駛計程車 在中國十多個城市穿行,服務機器人在酒店和餐館裡緩緩穿行。中國科技公司推出了醫療聊天機器人,幫助用戶避免在醫院排長隊。他們還把人工智慧助手嵌入各種熱門應用中:用戶可以在地圖應用裡詢問人工智慧該去哪裡吃飯,也可以在購物應用中讓人工智慧幫忙在兩雙鞋之間做出選擇。
在中國中部城市蕪湖,警方使用機器人協助交通監測。在中國,人工智慧似乎無處不在。
在中國中部城市蕪湖,警方使用機器人協助交通監測。在中國,人工智慧似乎無處不在。 Wang Yushi/VCG, via Getty Images
這是因為中國科技公司高度專注於人工智能的實際應用。相比之下,許多領先的美國科技公司一直專注於更抽象的目標,比如開發最前沿的模型,或實現 通用人工智慧 。
此外,中國大多數領先的人工智慧模型都是免費的,不像在美國,用戶必須為ChatGPT等聊天機器人付費才能使用全部功能。(事實上,一些中國公司甚至通過 贈送現金和豪車 來吸引用戶下載他們的應用程序。)
因此,中國消費者已經開始感受到人工智慧帶來的好處,上海的中歐國際工商學院研究數字經濟的白果教授說。
「很多事情已經可以由人工智慧來幫助完成,人們覺得這很有意思,也很有用,所以對它抱有相當多積極、主動的情緒,」白教授說。至於潛在的風險,比如失業或不平等加劇,目前仍然讓人感覺比較遙遠。
對人工智慧應用的關注是中國高度競爭的互聯網經濟的產物。阿里巴巴、字節跳動和外賣巨頭美團等領先企業陷入了一場爭奪用戶的持久戰,而人工智慧是最新的競爭工具。
中國政府也鼓勵這種做法。習近平曾 表示 ,中國的人工智慧產業應「全面推進賦能應用」。官員們表示,人工智慧可以幫助解決中國一些最棘手的問題,如醫療資源不均衡,或勞動力老齡化。
阿里巴巴集團在杭州的總部。阿里巴巴開發了廣泛使用的開源人工智慧系統。
阿里巴巴集團在杭州的總部。阿里巴巴開發了廣泛使用的開源人工智慧系統。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
去年8月,政府提出了一項名為「人工智慧+」的計劃,目標是到2027年讓人工智慧應用普及率達到70%以上,到2030年達到90%。該計劃稱,人工智慧將「推動生產力整體躍升」,並「打造更有品質的美好生活」。
由於中國官員將人工智慧作為經濟引擎來推廣,他們可能也在壓制那些對此更為悲觀的聲音。與自動駕駛有關的事故在 網上曾引發廣泛關注 ,但 相關帖子隨後遭刪除 。官方媒體還把計程車司機對失業的擔憂與歷史上的盧德運動 相提並論 。
中國也不允許獨立的工會存在,而在西方,工會一直是人工智慧最直言不諱的批評者之一。
國家不斷釋放出人工智慧受到嚴格管理的信號,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強了一些中國人對這項技術的信心。在採訪中,一些家長表示,他們願意讓孩子使用 人工智慧玩具 或教育工具,因為他們相信政府不會允許這些模型產生任何有害內容。
許多中國學者、投資者和企業家提出了一個更為抽象的原因來解釋這種樂觀情緒:簡單來說,中國在過去幾十年裡現代化速度極快,許多中國人已經習慣了顛覆性的變革。而技術一直是這種變革的關鍵。
去年在武漢的一次演示中,對一輛無人駕駛電動小巴進行監控。
去年在武漢的一次演示中,對一輛無人駕駛電動小巴進行監控。 Gilles Sabrié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中國科技作者阿芙拉·王(音)最近在一篇 通訊 中寫到了她的祖母。當年祖母曾經為了買鬧鐘走了五個小時路,就為了讓孩子們能夠按時上學。「而今天,她的小米手機讓她沉迷於網購,送貨無人機在她的公寓上空飛行,」王女士寫道。「人工智慧看起來不過是那隻一直向前滾動的車輪的下一次轉動。」
對許多中國人來說,中國能夠在人工智慧領域與美國競爭是一種巨大的自豪感,也是中國取得巨大進步的又一證明。Seedance 2.0發布後,「Seedance 2.0在海外出圈」的話題在中國社群媒體上迅速登上熱搜。
「在當代中國人的想像中,技術仍然牢固地佔據著一個特殊的位置:它仍被視為向上流動的管道,」王女士寫道。
然而,無論是政府還是普通公眾,都已表現出更為謹慎的跡象。
一些中國內容創作者對Seedance 2.0的強大能力表示不安。
一家中國知名遊戲開發公司的創始人馮驥在網上 寫道 ,知識產權法將面臨「空前衝擊」。迪士尼以及代表好萊塢主要電影公司的美國電影協會已經指控開發Seedance的中國公司字節跳動侵犯版權。(該工具發布不久後,字節跳動 宣布 將暫時限制生成包含真人形象的影片。)
在上海一個人工智慧大會上的面部識別展示。
在上海一個人工智慧大會上的面部識別展示。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用戶還提出擔憂,認為政府的監管很容易規避。一個中國女權團體 最近指出 ,在中國社群媒體上公開流傳著製作色情深度偽造的教程。該團體表示,他們嘗試舉報這些圖片,但沒有成功。
中國政府也開始更加直接地討論這項技術可能對就業、心理健康以及共產黨執政穩定帶來的潛在影響。
官方通訊社今年1月 報導 稱,政府很快將發布一項行動計劃,以應對人工智慧對就業的影響,因為自動化可能取代某些行業的工人。
政府還 要求人工智慧公司設置廣泛的安全防護措施 ,包括屏蔽政治敏感內容,以及防止用戶對人工智慧伴侶產生依賴。
中國領導人近日在共產黨領導人會議上警告稱,儘管人工智慧潛力巨大,但中國絕不能讓其「失控」。

Siyi Zhao對本文有研究貢獻。

王月眉( Vivian Wang )是《紐約時報》駐華記者,常駐北京,撰寫關於中國的崛起及雄心如何塑造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報導。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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