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沒有哪個行業比汽車業更需要確定性。一款新車型從設計到上市通常至少需要四年時間，這要求車企必須預判出當車輛最終進入展廳時，消費者會青睞哪些特性。

但行業資深人士表示，他們記憶中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的時候，大型車企面臨如此巨大的不確定性。關稅政策反覆衝擊；中國車企在全球範圍內步步緊逼；Waymo等自動駕駛計程車公司正在改變交通的本質；軟體已取代馬力成為核心賣點；全球幾乎所有地區銷量都陷入停滯，利潤不斷下滑。

美國車企如何應對這一關鍵節點將決定它們是繼續作為全球玩家生存下去，還是淪為無足輕重的小眾廠商，生產只供美國人購買的皮卡和運動型多用途汽車。

初步跡象並不樂觀。許多老牌美國和歐洲車企在電動汽車領域似乎處處碰壁。先是特斯拉的迅速崛起令他們措手不及。它們隨即投資建設新工廠，但在美國政府取消電動汽車稅收抵免等補貼後，如今又開始收縮戰線。

「『史無前例』這個詞總是被濫用，但現在的情況確實是所有問題一起到來了，」曾任職於福特汽車、現任軟體諮詢公司Envorso首席產品官的斯圖爾特·泰勒說。

通過廢除清潔空氣法規和燃油經濟性標準，川普總統為它們帶來了短期利好，讓利潤豐厚的皮卡和運動型多功能車更容易銷售。

它們應該利用這種寬鬆政策取悅華爾街、盡可能賺取利潤，還是應該繼續投資新技術？

汽車行業專家表示，如果老牌車企不能學會打造有吸引力、能盈利的電動汽車，就有可能被淘汰。儘管川普政府大力推廣化石燃料，但大多數高管預計，電動汽車最終將取代燃油車。電動汽車技術的進步意味著幾年內購車成本將會更低，充電時間可縮短至15分鐘以內。

老牌車企面臨的最大問題之一是，它們推出的許多電動車型在市場競爭中屢屢敗給特斯拉等新興企業。

特斯拉以及比亞迪等中國車企在電池技術和軟體方面擁有顯著領先優勢。傳統西方車企在電動汽車領域大多處於虧損狀態，並且在自動駕駛領域整體落後。中國企業在這個領域同樣起步更早，特斯拉以及谷歌母公司旗下的Waymo也是如此——Waymo已在美國10座城市運營自動駕駛計程車，並正在快速擴張。

「10年後我們醒來時，可能會發現，國內已不存在一個能進行大規模研發的汽車產業，」凱斯西儲大學教授、歐巴馬政府時期商務部首席經濟學家蘇珊·赫爾珀說。

「也許福特和通用還作為品牌存在，但動力總成和整車都來自中國，」曾在拜登政府擔任電動汽車政策顧問的赫爾珀表示。

經歷了去年一年的艱難後，美國和歐洲車企如今更是面臨重重挑戰。

福特、通用汽車，以及擁有克萊斯勒、菲亞特、Jeep和標緻品牌的歐美合資公司Stellantis推遲並取消了電動汽車投資，在2025年底均報告數十億美元虧損。

即使是德國豪華品牌梅賽德斯-奔馳等去年實現盈利的車企，利潤也大幅縮水。在主要車企中，只有日本豐田在2025年實現銷量顯著增長。分析師預計，2026年全行業銷量將再次持平。（福特報告全年銷量增長為1%。）

車企表示，實際情況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糟糕。許多企業仍持有新冠疫情期間積累的現金儲備，當時供應短缺使它們得以抬高車價。

通用汽車對自身財務狀況充滿信心，去年斥資60億美元回購股票，以此向投資者返還資金。該公司還為2026年劃撥了同等規模的資金。

「通用汽車的資產負債表可能從未如此強勁，」公司首席財務官保羅·雅各布森上月在芝加哥聯邦儲備銀行舉辦的一場汽車行業會議上表示。

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教授約翰·保羅·麥克達菲表示，此類回報能在華爾街贏得好感，或許有助於企業後續融資。但他指出，這些資金如果用於新產品和技術研發將更具價值。

「我不太確定我完全理解股票回購背後的戰略邏輯，」麥克達菲說。他還稱，美國車企仍具備優勢，包括能夠利用矽谷的創新成果，這是中國車企難以做到的。

車企稱，儘管步伐放緩，但它們仍在繼續投資電動汽車、電池和自動駕駛技術。通用汽車已推出十餘款電動車型，包括雪佛蘭探界者、雪佛蘭開拓者以及凱迪拉克凱雷德IQ的純電版本。

「我們仍然看好電動車，」通用汽車首席執行官瑪麗·博拉今年1月在一次電話會議上表示。公司高管稱，通用汽車正在投資電池技術，並探索如何實現電動汽車的盈利。去年，福特停止生產電動皮卡F-150 Lightning，但計劃明年開始推出一款中型電動皮卡，售價在3萬美元左右。這款車充一次電可行駛近500公里。福特還將該車型的設計和工程團隊集中在加州，與公司其他部門隔離，以避免受到公司內部的干擾。

福特首席執行官吉姆·法利上個月對投資者和分析師表示，這款皮卡將瞄準「我們本土市場的核心需求，而這個領域目前競爭並不激烈」。他還補充說：「我真正思考的問題是，中國企業將如何改變遊戲規則。」

福特高管表示，公司並沒有減少對電動車的投資，只是把資金轉向更有可能實現盈利的產品。未來，福特計劃推出一款新的Lightning版本，它仍將使用電池驅動，但會配備一台汽油發動機，在需要時為電池充電。

在歐洲，福特計劃通過採用法國汽車製造商雷諾開發的技術來生產電動車，以降低成本。

由於關稅的原因，比亞迪、吉利、上汽等中國車企實際上被擋在了美國市場之外。但它們正在亞洲、澳洲和歐洲等地搶佔福特的市場份額。中國汽車或許不能永遠被擋在美國市場之外。川普已在考慮讓它們在美國建廠。

中國汽車製造商經常被指責進行不公平競爭，因為它們獲得了政府補貼。但分析人士表示，問題不止於此。

研究公司榮鼎集團表示，由於自己做電池和其他零部件而非向外採購，比亞迪在中國國內的售價比同樣在中國生產的特斯拉 低得多 。補貼在比亞迪和特斯拉價格差異中只佔很小一部分。

中國企業的行動速度也令人驚訝。諮詢公司艾睿鉑負責汽車行業的董事總經理馬克·韋克菲爾德表示，一些中國公司開發一款新車型最短只需14個月。

韋克菲爾德說，中國企業做決策更快，利用虛擬仿真進行測試，並且願意承擔一些西方汽車製造商可能不願意承擔的風險。

他說，美國汽車製造商已經意識到自己需要變得更快、更具創新性。但目前還不清楚他們能否以足夠快的速度對組織結構進行徹底改革。

韋克菲爾德表示：「一些高管確實有很強的緊迫感，但要把這種緊迫感轉化為革命性的改變，卻非常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