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片之王」婁燁為何會拍一部演唱會電影?

中國導演婁燁,去年11月在他位於北京的工作室。
中國導演婁燁,去年11月在他位於北京的工作室。 Andrea Verdell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乍一看,中國導演婁燁的新作似乎偏離了他一貫的風格。
這部電影沒有觸及那些為他贏得「禁片之王」綽號的禁忌題材——比如中國的新冠封控或六四事件。它也沒有探討普通中國人如何應對不斷變化的社會,而這本是婁燁作品中最核心的命題。影片甚至沒有對白,只有音樂。
這是一部關於中國搖滾樂隊「重塑雕像的權利」的演唱會電影——也是婁燁數十年來劇情片創作後首次涉足非虛構領域。
對婁燁而言,這些差異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形式上的區別。「我們把劇情片和紀錄片截然分開,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去年秋天在他的電影《重塑雕像的權利「喝彩之後」南京演唱會》在北京 首映 後不久,現年60歲的婁燁在位於北京的工作室接受採訪時說。
「只要有攝像機對著你,現實就已經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他說。
對明晰界限和分類的抗拒一直貫穿著婁燁的作品,也貫穿著他的人生。
他手持攝像機搖晃的鏡頭營造出一種現實主義感,但故事往往如夢境般,甚至帶有奇幻色彩。影片常常以中國歷史的真實時刻出發,卻充斥著長相相似的神秘人物,以及層層嵌套的故事。
他最廣為人知的是與中國審查機構的衝突,他約有半數的電影被禁止在國內公映。(因此,他有時被比作因電影入獄的伊朗導演 賈 法爾·帕納西 。)但婁燁也執導過在中國院線廣泛上映的電影,這些作品預算龐大,明星雲集,有時他甚至是在與審查機構就另一部影片周旋的同時,完成這些商業片的製作。
有些中國導演在職業生涯早期挑戰審查制度,隨後完全進入主流;還有一些則始終停留在邊緣地帶。但很少有人像他這樣,持續在兩者之間來回穿梭。
當被問到這一點時,婁燁說:「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婁燁工作室裡的《頤和園》和《風中有朵雨做的雲》電影海報。
婁燁工作室裡的《頤和園》和《風中有朵雨做的雲》電影海報。 Andrea Verdell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儘管他的電影已在坎城和威尼斯電影節上獲獎,但他表示自己最渴望的仍是觸達中國觀眾,因為他們最有可能理解他的作品。為了能讓一些電影在國內上映,他接受了大幅刪減。(這部演唱會電影目前仍在等待更廣泛上映的許可。)
婁燁的妻子、也是他經常合作的編劇馬英力在採訪中說,他們在把電影送審之前,盡量不去考慮審查問題。「如果那樣做,你就永遠拍不齣電影,」她說。「如果之後真的出現問題,再想辦法解決。」她補充道,比如刪減或修改。
但婁燁表示,有些題材讓他感覺如此緊迫,以至於如果不將其呈現出來,他就無法繼續拍電影。2006年的《頤和園》便是如此,這部影片講述了關於天安門事件後夢想幻滅的戀人們的故事,因為他本人在學生時代親身經歷過那些示威抗議活動。他的新片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亦是如此,這部以元虛構(metafictional,也被稱為後設,譯註)手法展現疫情封鎖期間電影拍攝的影片,源於他深切感受到疫情重新定義了人與人、人與螢幕以及人與現實之間的關係。
婁燁的妻子及經常合作的編劇馬英力(戴著彩色圍巾)正在工作室裡與婁燁及其他團隊成員交談。
婁燁的妻子及經常合作的編劇馬英力(戴著彩色圍巾)正在工作室裡與婁燁及其他團隊成員交談。 Andrea Verdell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說:「一般來說,只要不侵犯藝術家最基本的表達,我認為限制和障礙都是很正常的。但如果越過了那條線,藝術家可能就會反抗。」
他把這種反應形容為一種本能的反射,不受自己控制。「那已經不是電影本身的問題了,」他說。
婁燁出生於上海,父母分別是演員和表演教師。1985年,20歲的他考入北京電影學院學習導演。
那是一個大膽實驗的時代,中國領導層開始放鬆對經濟的控制,同時也謹慎地放寬了對文化的管制。那些年從電影學院畢業的學生後來成為中國地下電影的先鋒人物。他們拍攝低成本電影,記錄中國經濟繁榮背後不那麼光鮮的一面,並且不向國家電影局送審,這意味著他們的電影無法進入影院。
婁燁的成名作是2000年的《蘇州河》,這是一部帶有黑色電影風格的作品,講述一個男人在破敗的、工業化的上海尋找失蹤戀人的故事。這部影片為他贏得了國際聲譽,在鹿特丹電影節獲獎,但也讓他第一次與當局發生重大衝突。由於他未經官方同意就把影片送去參加電影節,結果被禁止拍片兩年。
2006年以天安門事件為題材的影片《頤和園》讓他再次被禁拍片五年。他的下一部作品《春風沉醉的夜晚》是在祕密狀態下拍攝完成的。這部講述同性戀情的影片於2009年上映。
近年來,婁燁也拍攝了一些面向更大眾市場的影片,例如由中國影星鞏俐主演的二戰間諜故事 《蘭心大劇院》 。但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研究中國電影的學者 魯曉鵬 表示,即便是在這些影片中,他也運用了可能讓普通觀眾不太適應的手法,比如跳切剪輯和含蓄的社會評論。
婁燁執導的電影《蘇州河》和《春風沉醉的夜晚》的海報。
婁燁執導的電影《蘇州河》和《春風沉醉的夜晚》的海報。 Andrea Verdell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魯曉鵬教授說,婁燁在北京電影學院的許多同學如今已成為中國最成功的導演,部分原因是他們擁抱了主流甚至民族主義的電影創作,例如歌頌中國軍隊。但婁燁「堅持自己的原則和美學」。
事實上,在《蘭心大劇院》獲得中國官方媒體廣泛宣傳之後,婁燁再次觸碰了中國政府的禁忌:在《一部未完成的電影》中討論疫情封控。該片於2024年在國外發行,目前在中國無法看到。
儘管有著特立獨行的形象,婁燁本人卻相當內斂。他自稱是個內向的人,在許多電影中反覆與同一批演員合作,他開玩笑說,部分原因是他不習慣結交新朋友。
但他偶爾也會流露出孩子氣的喜悅——或者說叛逆。在婁燁拍攝講述中國經濟開放時期腐敗問題的《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時,馬英力拍攝了一部幕後紀錄片。其中有一個鏡頭,婁燁在拍到一個滿意的鏡頭後咧嘴大笑,還模仿爆炸的聲音。
但在紀錄片後面的一段裡,當審查機構要求對《風中有朵雨做的雲》進行大幅刪減時,婁燁表示自己寧願這部電影永遠不要上映。
他團隊的一名成員反駁道:「那我們其他人還吃不吃飯了?」
經過與官員長達兩年的協商,這部電影最終於2019年在中國的院線上映。在首映式上,婁燁簡短地對觀眾說,他刻意保留了影片中的刪減和修改痕跡,以此作為審查干預的證據:「這些都是我希望觀眾注意到的。」
婁燁說,《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大概是他做出妥協最多的一部電影。但他仍然認為,讓中國觀眾看到一份關於他們共同經歷的記錄是值得的,即使因為審查,這只能是一部——正如他曾經描述的那樣——「二流版本」的作品。
他願意與審查機構周旋,或許也說明了他希望國內外觀眾能關注審查之外的話題。
婁燁是少數幾位似乎持續在邊緣與主流之間遊走的中國電影人之一。
婁燁是少數幾位似乎持續在邊緣與主流之間遊走的中國電影人之一。 Andrea Verdell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一切都被簡化為政治或非政治,」他說。「這完全破壞了電影與公眾之間的對話」,也剝奪了觀眾按照自己的喜好解讀電影的權利。
「它剝離了電影作為娛樂的價值,」他說,「或者作為一種電影語言的價值。」
婁燁的新演唱會紀錄片本質上幾乎完全是電影語言的呈現。他說,自己希望讓這支樂隊的音樂——他多年來一直很喜歡——自己說話。
在北京首映式結束後,婁燁短暫登台發言。他呼籲觀眾對導演可以創作的多樣化電影類型保持開放態度。
「電影有很多不同類型,」他說。「所以我希望大家能關注它們。」

Siyi Zhao對本文有研究貢獻。

王月眉( Vivian Wang )是《紐約時報》駐華記者,常駐北京,撰寫關於中國的崛起及雄心如何塑造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報導。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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