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舊金山，數週來針對谷愛琳的網路惡意攻擊幾乎看不到一絲痕跡。

上週末，在一年一度的春節大遊行中，這位屢獲榮譽的奧運自由式滑雪選手笑容燦爛，坐在一輛紅色敞篷車上，向人群比心，而民眾也熱情回應這個家鄉的女孩。

鈴聲叮噹作響。遊行觀眾紛紛拍照。青少年們跟在車旁奔跑。

通常情況下，這樣的慶典不過是又一場為凱旋運動員舉行的歡慶活動。畢竟，谷愛凌在上個月的冬奧會上斬獲了三枚自由式滑雪獎牌。

但由於她是代表中國站上領獎台，而中國是美國主要的地緣政治競爭對手，谷愛凌在網路上被保守派貼上了「叛徒」和「忘恩負義」的標籤。這場遊行本身也引發了對谷愛凌的新一輪批評，在一定程度上也波及了舊金山這座常被右翼嘲諷的自由派城市。

外界對谷愛凌的褒貶不一，與花滑選手劉美賢受到的廣泛歡迎形成鮮明對比。劉美賢代表美國隊參賽，憑藉歡快動人的表現贏得了美國民眾的心，並奪得金牌。和谷愛凌一樣，劉美賢出生在美國，父母一方是華裔移民，也住在舊金山灣區。

劉美賢回國後被粉絲團團圍住，甚至有人追到她的車旁，迫使她 近日不得不請求粉絲給予私人空間 。在她的家鄉奧克蘭，週四為她舉辦的歡迎集會門票已全部領完，預計將有數以千計的人參加，活動還將在當地電視台播出。

谷愛凌代表中國參賽的決定成為右翼攻擊的焦點，而兩位獎牌得主所受待遇的巨大差異也在美國華裔群體中引發討論：在當下這個時代，身為美國人究竟意味著什麼。

長期以來，移民及其後代無論來自哪個國家，都試圖維繫與祖籍文化的聯繫，在這些紐帶與同化壓力和塑造自我身份之間尋找平衡。對一些美國華裔和研究亞裔美國人歷史的學者而言，針對谷愛凌的批評令人深感不安。

在體壇，美國運動員代表其他國家參賽 並不罕見 ，但對谷愛凌的高度關注反映出一種對美國人身份的理解，它幾乎不給那些對美國以外文化或國家懷有天然親近感的人留出空間——尤其是當這個國家恰好是中國這樣的地緣政治競爭對手時。

在十多次採訪中，許多美國華裔表示，他們與中國和中國文化的聯繫與谷愛凌相似。她由母親和姥姥撫養長大，兩人都是來自中國的移民；她從小就常回中國探親；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還帶著北京口音。

谷愛凌曾表示，她選擇代表中國是因為這能激勵更多中國年輕人。許多美國華裔說，他們或許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認為代表中國參賽是她身份認同的合理延伸，並不會讓她變得不美國。更何況，擁有選擇的自由不正是美國人精神的一部分嗎？

「她只是在展現自己的背景，」36歲、在南加州長大的軟體工程師賈斯汀·遲（音）說。

51歲的灣區會計師凱文·梁（音）則認為谷愛凌的決定背後有另一種動機：她從中國企業和 中國政府 那裡獲得了 成百上千萬美元 的贊助收入。他表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同樣是非常典型的美國做法。

「這是她賺錢的方式，」凱文·梁說。「這就是資本主義。」

過去25年間，美國人口結構發生了巨大變化。華盛頓研究機構移民政策研究所的數據顯示，如今美國 每四名兒童中就有一人 至少有一位移民父母，約25年前，這一比例為13%。

在加州，跨文化、跨國家的現象更為普遍。該州聚集了全美超過五分之一的移民人口，近一半兒童有移民父母。

跨國身份認同在華裔群體中尤為普遍，華裔是美國最大的亞裔族群。這種現象在舊金山灣區尤為顯著，谷愛凌正是在此成長，現就讀於斯坦福大學本科。灣區有第五代華裔美國人，然而在舊金山唐人街這樣的區，高達五分之四的居民 出生於海外 。

舊金山及其周邊地區長期以來都是「 太空人家庭 」的聚集地——父母中至少一方往返亞洲工作。一些二代華裔美國人從小每年都會回亞洲探親。

谷愛凌常說：「我在美國時是美國人，在中國時是中國人。」很多人對此深有共鳴。

「這是一種對兩邊都不完全歸屬的感覺，」25歲的灣區科技顧問克萊奧·曹（音）說，她是參加舊金山遊行的數千人之一。

但也有不少華裔美國人批評谷愛凌代表中國參賽的決定。他們認為，無論文化上有什麼樣的親近感，對美國的忠誠都應放在首位。他們贊同副總統萬斯的觀點：受益於美國教育與自由的運動員，就應該代表美國。

有些人特別指出，谷愛凌在回答有關中國政府侵犯人權和網路審查的問題時報以迴避態度，這與她在美國反亞裔仇恨和種族正義問題上的公開言論形成鮮明對比。

她也一直迴避有關國籍的問題。中國要求本國運動員持有中國護照，但不承認雙重國籍。

「我不否認她與中國之間情感的真誠，」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授、人權活動家蕭強說。「但我依然認為她的行為令人不安。」

自1979年中美關係正常化後的幾十年裡，華裔 科學家 、 商界人士 和 運動員 曾被美國政界與高校譽為兩國之間的橋樑建設者。但在過去十年，隨著中美關係趨冷，這些文化與教育紐帶逐漸磨損。

美國華裔注意到一個現象：同樣出生在美國、就讀史丹佛大學的佐伊·阿特金上月代表英國獲得自由式滑雪銅牌，卻沒有像谷愛凌那樣招致如此激烈的敵意。

「這不過是又一個攻擊中國的機會，」史丹佛大學歷史學家張少書說。「與其說與谷愛凌有關，不如說是和排華情緒有關。」

印第安納大學歷史學副教授艾倫·吳（音）指出，在舊金山歷史悠久的春節遊行中，對谷愛凌的禮遇有著更深層的象徵意義。

70多年前，紅色恐慌盛行之時，唐人街的遊行組織者曾任命一位華裔參戰老兵擔任大遊行司儀，並懸掛反共標語，以此彰顯他們為美國做出的犧牲，消除外界對他們不忠的懷疑。

幾代人之後，上週六的晚上，谷愛凌和她的母親谷燕登台點燃儀式性的鞭炮，為遊行揭幕。包括前眾議院議長南希·佩洛西在內的當地政界人士在觀禮台上觀看了遊行。在遊行終點，市長丹尼爾·盧裡協助谷愛凌點燃了更多鞭炮。

「無論你是無證移民、政治避難者、學生，還是外國公民，我們都不在乎，」為組織遊行的中國商會擔任顧問的戴維·何說。「這是春節大遊行。所有人進場時都得把國籍身份拋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