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媒在19世紀是一種KOL?在《天機試煉場》之前,歐美靈媒教母們靠著「通靈」實現財富自由

靈媒在19世紀是一種KOL?在《天機試煉場》之前,歐美靈媒教母們靠著「通靈」實現財富自由

這幾年,我們的演算法瀰漫一股濃濃的「玄學氣息」。從每週每月每年定番的 星座運勢、台灣實境秀 裡各路法師、靈性專家的大鬥法,到韓國 結合巫俗信仰與極限生存的刺激節目,現代人對於靈性探索的需求,似乎來到了史無前例的高峰。

我們活在一個連AI都能幫你寫辭職信的2026年,但面對人生的迷惘、對死後世界的好奇,科技依然給不了一個痛快的答案。於是,我們漸漸把目光,轉向那些宣稱能看透天機的靈媒。

事實上,在黑暗中降靈、跟另一個世界的靈體對話,並非是現代節目的新把戲,早在兩百年前就已經發展得如火如荼,甚至成為女性一步步奪回自主權的強力手段。

十九世紀中葉,工業革命興起,徹底改變人類生活模式與社會結構,各種創新發明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物質與財富大量累積;另一邊, 出版 提出「進化論」生物學,一口氣顛覆過往由神創造世界的既定觀念。經濟與科技正在瘋狂進步,但人類的心靈卻千瘡百孔。

隨著美國南北戰爭(American Civil War,1861-1865)爆發,數以萬計的年輕人魂斷沙場,從此天人永隔。無數破碎的家庭,連一具完整的遺體都盼不到。巨大的集體創傷籠罩著社會,傳統宗教那一套「他在天堂過得很好」的說詞,已經無法安撫那些心碎的母親與遺孀。

這時候,人們需要的不只是信仰,他們需要的是「證據」:既然我們發明了電報,可以跟幾百公里外的人溝通,那為什麼不能發明一種跟陰間溝通的電報?於是, (Spiritualism)嫣然誕生。

Photo Credit:séance

簡單來說,唯靈論的觀點主張人們死後,個人的意識(也就是靈魂)仍會存留於世間,並且能與活人持續互動、自我進化。甚至,靈魂還可以提供關於道德和倫理問題,以及關於上帝和來世的知識(這種能力也太「靈活」了吧!)

至於要如何連接人界與靈界?主要透過舉辦「降神會」(séance),也就是驚悚片裡常見的神秘圓桌聚會。大家在幽暗的燈光下,點起白蠟燭放在桌上,眾人圍著圓桌牽起彼此雙手,感應來自靈界的訊息。

乍聽之下,這個唯靈論好像是一場大型邪教活動,然而在當時,可說是一場結合了偽科學與心理慰藉的全民運動。降神會被視為一種「實驗」,將靈異現象視為可以被觀察和驗證的「證據」。其中不乏知名的高知識份子投身其中,甚至連當時的美國林肯總統夫婦,也曾舉辦降神會,殷切盼望能與戰死的兒子再度重逢。

只要一張圓桌、幾根蠟燭,加上一位能「接通訊號」的靈媒,生者與死者的熱線就此接通。而在這場降靈狂潮中,最先抓到流量密碼的,是兩位正值青春期的少女。

1848年,美國紐約州一個名叫海茲維爾(Hydesville)的小鎮,福克斯(The Fox Family)一家人的木屋裡每晚都會傳出詭異的敲擊聲。

屋主的二女兒瑪格麗特(Margaretta Fox)和小女兒凱薩琳(Catherine Fox)對外宣稱,她們發明了一套密碼,可以跟屋裡一個被謀殺的攤販亡靈對話。姐妹們只要問起這位看不見的亡靈任何事情,聽到敲一下的聲音則代表「是」,敲兩下代表「不是」。

這對姐妹花瞬間爆紅。鄰居、記者、學者紛紛擠進這個小木屋,見證這場跨界對話。遠嫁外地的福克斯家的大姐莉雅(Leah Fox)也輾轉得知這個消息,從中看見了無限商機。

莉雅馬上回到老家把妹妹們接到紐約,輾轉透過堅定擁護唯靈論的基督教分支「貴格派」(Quaker)團體等重要人脈,安排她們進行多種降神會。福克斯姐妹們神奇的靈異能力,從此引發前所未有的全國性話題熱潮。

從一開始的家庭式聚會,一路到大型劇院表演,三姐妹展開巡迴演出。她們在四周一片黑暗的劇院舞臺上,讓亡靈的敲擊聲響徹整個空間,台下觀眾聽得痛哭流涕。這股風潮如病毒般蔓延,直接催生了歐美數百萬唯靈論信徒。

巡迴表演場場爆滿,一票難求,福克斯姐妹也賺得盆滿鉢滿,富到流油。不幸的是,年紀尚輕的二姐與小妹,小小年紀就接觸到紐約複雜的上流世界,卻沒有家長的管束,再加上時常受到反對人士質疑、進行涉及侵犯性的人身搜查……多重刺激與打擊之下,瑪格麗特和凱薩琳很快就染上酒癮,花錢的速度也不斷追上賺錢的腳步。

不過,最離奇的轉折在幾十年後發生了。1888年,晚年窮困潦倒且深陷酒癮的瑪姬,為了賺取報社記者開出的高額報酬,在報紙上公開承認這一切都是騙局。那些來自陰間的「叩叩」聲,其實是她們小時候無聊,練就了能在鞋子裡發出巨大聲響的「折腳趾關節」神功。

消息一出來,福克斯姐妹一夕之間從神壇迅速跌落,原本的神通姐妹花,淪落成人人唾棄的詐騙犯。幾年後,兩姐妹雙雙因為嚴重酒癮、長期營養不良而去世,淒涼的結果令人不勝唏噓。

但荒謬的是,就算創辦人親自跳出來打臉,信徒們卻拒絕相信。唯靈論這輛失控的列車,早就已經不需要司機了,它自己長出了輪子,繼續在歷史上狂奔。

當美國的靈媒還在玩「敲敲樂」時,歐洲的靈媒已經把特效升級成了4D沈浸式體驗。其中最傳奇的人物,絕對是義大利籍的尤薩皮婭·帕拉迪諾(Eusapia Palladino)。

這位出身貧寒、目不識丁的女子,是當時的「物理靈媒」霸主。在她的降神會上,桌子會懸浮、樂器會自己飛起來演奏、黑暗中甚至會伸出冰冷的手撫摸與會者的臉頰。

她紅到什麼程度?連發現並成功分離出釙元素與鐳元素、提出「放射性」理論的諾貝爾獎得主居禮夫人一家,都被她的降神會唬得一愣一愣,深信這是一種未知的物理能量。

這點倒是跟現代很多邪教現況不謀而合,台灣日月明功社會慘案、美國山達基教等等,都是吸收律師、醫師和科學家等社會高階人士作為信徒。某種程度上,似乎也說明了「科學的盡頭就是玄學」的另一層意涵。

當然,帕拉迪諾也常常被拆穿。有時候是在黑暗中,偷偷把腳從鞋子裡抽出來去頂桌子,有時候是用暗藏的工具製造聲響。但這位大師的心態非常健康,面對指控,她的公關危機處理堪稱一絕。

靈媒在19世紀是一種KOL?在《天機試煉場》之前,歐美靈媒教母們靠著「通靈」實現財富自由

她曾毫不避諱地說:「降靈是很耗體力的欸,如果我累了,你們又硬要看表演,那我只好加減作弊囉!而且你們應該要綁緊我啊,讓我有機會作弊是你們的錯:)」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這種近乎無賴的坦率,反而讓她增添了某種迷人的危險色彩,繼續稱霸歐洲靈媒圈,同樣也是為她賺進大把鈔票,一生財富自由。

時間來到1920年代的波士頓,第一次世界大戰剛落幕沒多久,立刻上演了靈媒史上最轟烈的一場「頂尖對決」。主角米娜・克蘭登(Mina Crandon),江湖人稱「瑪潔莉」(Margery)。她的出身和社會背景跟前面幾位靈媒前輩不同,是一位有名有權的外科醫生妻子,出入上流社會,長得漂亮又極具魅力。

瑪潔莉的降神會走的是高規格路線,她宣稱能召喚死去的哥哥華特。她會在出神狀態下,從嘴巴、耳朵甚至裙底吐出被稱為「靈質」(Ectoplasm)的神秘灰白色黏液或布料。這到底是什麼碗糕?瑪潔莉對外宣稱,這就是一種「靈魂實體化物質」,也就是亡靈真實存在的鐵證。

儘管這種通靈方式相當浮誇,甚至可能破綻不斷,卻依舊吸引大批人士支持,就連偵探小說系列 作者 (Conan Doyle),因為大兒子不幸死於一戰而開始追隨唯靈論,一樣成為了瑪潔莉的忠實信徒。

1924年,權威科普雜誌 (Scientific American)為了查明靈媒的真偽,懸賞2500美元(在當時是一筆巨款)給任何能在嚴格的科學監督下,展示真實超自然現象的靈媒。瑪潔莉一路過關斬將,眼看就要把獎金抱回家。

這時,她的終極宿敵出現了——傳奇魔術師aka逃脫大師 (Harry Houdini)。胡迪尼本身是個幻術大師,他最看不慣的就是同行把魔術包裝成神蹟來騙人。胡迪尼親自介入調查,設計了各種機關和特製的木箱把瑪潔莉關在裡面,徹底封死她作弊的空間。兩人的對決在當時的媒體上連載,宛如八點檔般精彩。

經過三回合激烈交鋒,胡迪尼最終成功阻止了瑪潔莉拿走獎金,但瑪潔莉的信徒依然對她死心塌地,包括胡迪尼的好友柯南・道爾。儘管事實早已擺在他面前,道爾依舊堅信唯靈論的存在與瑪潔莉的通靈能力,並且從此與胡迪尼切八段,友情的小船說翻就翻。

畢竟,人們相信靈媒,往往不是因為她們的魔術有多高明,而是因為人們太渴望相信死亡不是終點。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覺得這些靈媒都是一群高明的神棍。但在這些華麗的騙局與降神會背後,其實隱藏著一個非常嚴肅且動人的社會意義。

在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女性的地位極低。她們被教導要溫良恭儉讓、相夫教子、不能在公開場合發言、不能參與政治,基本上就是穿著馬甲的男性附屬品。但是,一旦一位女性宣稱「被靈體附身」,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當一個男性的亡靈(例如政治人物或古代聖人)借用女性靈媒的嘴巴講話時,那就不再是「女人在拋頭露面」,而是「神聖的啟示」。這些女性突然擁有了在聚光燈下長篇大論的特權。

靈媒成了那個年代少數能讓女性實現經濟獨立、人身自由,甚至獲得巨大社會影響力的職業。透過降神會,她們可以隨意旅行、賺取豐厚的出場費,甚至在「通靈」時大肆宣揚廢奴主義與女性投票權。

說穿了,在那個活著的女人不准開口的年代,這群靈媒們最成功的一場降靈,就是借用死人的嘴巴,硬生生替自己「通」出了名為自由與權力的康莊大道。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