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正在讀這篇文章,那你就是中國人。或者說,至少有一類網路內容是這麼說的,這些內容為新入門者提供各種指導。你應該在家穿拖鞋、要練八段錦;睡覺時枕頭上要有枕巾;只喝熱水,最好裡面還泡上蘋果、紅棗和枸杞。自從這個說法去年 流行起來 後,許多西方人 宣 稱 自己進入了人生「非常中國的時刻」,並紛紛在社群媒體上熱情分享他們新獲得的中國熱。他們不僅好奇,還開始鑽研起各種細節:比如,吃蘋果要不要削皮?甚至要不要改成吃梨?
「成為中國人」的說法一開始只是個有點 無厘頭的玩笑 ,但後來演變成了一種帶點嚮往意味的網路熱梗。隨意的模仿慢慢演變成創作者「 解鎖 」自己的「中式大叔」人格(大概就是:面無表情、不太愛搭理人、偶爾露出肚皮),或者發現自己「差一點」就要 買 一件碎花棉襖——用一位觀眾的話說,就是「中式阿姨穿搭」。現在,有許多網友「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中國人,或者宣稱已經徹底轉變:「我現在甚至不叫它『唐人街』了,我就叫它『街』,」 一條影片 的字幕這樣寫道,「這就是我的思維就是這麼中國。」這個網路梗已經普及到連最日常的行為也被稱為「極致中式生活」——美國網紅哈桑·派克站在上海天際線前拍 影片 ,還特意穿著襪子配拖鞋。
一些華裔美國網紅欣然當起了文化仲裁者。其中較有代表性的是雪莉·朱(音),她常常用很有感染力的中英夾雜的方式給觀眾打氣: 比如 週五晚上待在家裡的人應該去吃火鍋、去唱K,因為整天躺著「並不符合中國辣妹的氣質」。這種「辣妹」人設已經擴展到各種養生內容,其中很多都挪用了中醫理念。最近藉著農曆新年的契機,這類內容激增,有 一張信息圖表 展示了「中式舒緩辣妹晨間流程」(中式舒緩是故意把Chinese寫成Chinease玩諧音梗)——包括「晨間草藥」、「冥想」、「刮痧」,還有一些配圖:一組腹肌(標註為「淋巴排毒腹部按摩」)和一個馬桶(簡單標註為「排泄」)。
當然,也有不少中國人對此提出反對,認為他們的文化被西方受眾過度簡化,甚至被物化——有人把這種體驗 比作 喬丹·皮爾的恐怖電影《逃出絕命鎮》裡的寄生式掠奪。尤其是「診斷為中國人」的說法引發了強烈不滿,因為它讓人聯想到疫情之初遭重新激活的種族刻板印象。「當他們在街頭遭到攻擊的時候,這些對中國文化的『熱愛』在哪裡?」一名社群媒體用戶這樣 問到 ,同時回想起2020年反亞裔仇恨犯罪激增的時期,當時川普總統還把新冠病毒 稱為 「中國病毒」。他的惡毒言論重新點燃了由來已久的恐華傳統,把中國描繪成落後甚至野蠻的存在。在這個「非常中國的時刻」,類似的東方主義衝動又產生了新的變體:比如某個「英國小伙帶你看真實中國」的部落客, 總是 用一手拿著中國啤酒、一手夾著中國煙的形象來 強調 自己 融入了 中國文化。
這個趨勢出人意料的一點——當然在六年前幾乎是不可想像的——是這些玩笑如今帶有了敬意色彩。比如有一段 影片 ,把中國的寶塔、街市和城市天際線畫面配以既讚美又有點神秘的指令上:「你要更專注/你要更有行動力/你要更中國一點。」又或者有帳號模仿《論語》寫道:「歸化於心也,非不期而至,乃悅而迎之,如故人歸矣。」
社群媒體長期以來一直維繫著中美之間的文化交流,而這種關係似乎在政治緊張局勢升級時反而會進一步加強。2025年初,隨著人們預期川普將開啟第二任期——更具體地說,預期TikTok會被禁——美國用戶未雨綢繆,找到了另一款中國的應用程序小紅書。到去年的1月中旬,它一躍登上美國蘋果應用商店下載榜首。許多這樣的「TikTok難民」只是想找一個新的數字家園,但也有許多人湧入這款中國應用,為的是「噁心」美國政府。(川普的就職典禮上聚集了一群科技巨頭,他們的凈資產總和超過一萬億美元。)其中一名「難民」在小紅書上發帖說:「簡而言之,我們來這裡是為了噁心我們的政府,也是為了了解中國,和你們一起玩。」
當TikTok最終宣布被川普救下後,難民們回到了該平台,一切照舊——儘管在他們短暫的流亡過程中,某種東西顯然已經發生了變化。用戶們開始發現自己進入了「很中國的時刻」,分享著關於另一種生活的想像: 普及型的電動車 、 社會化醫療 、 高鐵 。這些內容進一步印證了近年來 遊客 和 職業影片部落客 傳遞的印象——既持續不斷地揭開了中國生活的神秘面紗,同時也將這個國家作為新一代旅遊目的地加以推崇,一個擁有 超現實美景 和 超現代科技 的近乎神話般的地方。即使是美國人,也能在 這些影片 中看到自己國家尚未實現的未來圖景。
在目睹自己國家衰落的同時,美國的TikTok用戶繼續幻想「成為中國人」:在他們心目中,高質量、低成本的生活——在家穿拖鞋、調養脾胃——並非少數特權階級的專屬,而是人人可得。如果說種族主義的刻板印象曾一度標誌著西方對「東方」的支配,那麼「極致中式生活」則揭示了美國人如今似乎在某種程度上臣服於中國的影響。如果你還沒有被說服,社群媒體的算法會把你牢牢抓住,讓你直接參与其中。當一位中國出生、生活在英國的用戶 告訴 他的觀眾,「如果你正在看這個影片,你就是中國人,」他是從物質層面來說的。「你現在是不是在刷這款中國應用?可能你的手機也是中國製造的,穿的衣服是中國製造的,收藏的的玩偶來自中國,背的包是中國製造,噴的香水也是中國製造的吧?」
但就像其他類型的嚮往式內容一樣,許多關於中國生活的場景同樣經過了剪輯,以維持一種幻想;粉絲鏡頭下的高鐵影片會突出車上可以 點麥當勞外賣 ,卻不會提及國家如何利用監控來阻止「失信」人員上車。社群媒體或許讓中國生活不再那麼神秘,但通過把它塑造成一種令人嚮往的對象,網紅們確保了「東方」仍然是西方慾望的容器——尤其是在那些偏愛二元對立(對與錯、善與惡、東方與西方)的平台上。
當你從世界另一端、透過幾秒鐘的精修短片來觀看,別處的月亮總是更圓。但是向另一個國家(或者向你的手機,或者向一種新的養生方式)效忠很少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不過,誰又會在此刻停下來呢?尤其是當你感覺到自從「成為中國人」以來——也就是說,自從接受了關於吃什麼、穿什麼、做什麼的明確指導之後, 感覺 日子順心了。「謝謝國會,」一位西方大學生 笑容滿面 地用普通話表達感謝,她身後的電視上是一面中國國旗。「沒有你們,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我愛中華人民共和國!」這段影片本意是個玩笑,但它也喚起了一些更為真誠的回應。「我不能失去這個互聯網,」一條熱門評論寫道,它獲得了數千個贊,這些點讚者的效忠對象其實不是任何國家,而是在線這種狀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