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存在的魔物獵人!神出鬼沒、調度殺陣,日本東北驕傲的獵人文化「又鬼」究竟是什麼?

「在日本東北地區的正中心,聳立著宛如脊椎一般的奧羽山脈……吹雪染白大地的冬季與萬物翠綠的春季在此交互出現,這裡因此成為了動物們的樂園。而在奧羽山脈深處,有一群想要取得熊掌的『獵人集團』。『狩獵』是太古以來深植於男性的本能之一,這樣洋溢著男性本能的獵人集團,被稱為『又鬼』(マタギ)。」

上述這段文字,來自漫畫大師矢口高雄的經典漫畫《又鬼》開場。又鬼不是虛構漫畫角色,這是真實存在於日本東北奧羽地區的獵人族群。

又鬼文化的起源可追溯自平安時代,他們獵熊、也獵日本猴或日本鬣羚。又鬼有著獨特的獵人文化脈絡,與一般單純獵殺動物的獵人不同。讓我們來認識這群神秘的東北獵人,瞭解他們傳承數百年的特殊文化……以及又鬼是如何消失的。

現今東北秋田縣的北秋田市阿仁町地區,據說是又鬼文化的發源地,特別是這裡的「根子」聚落,長年也被稱為「又鬼之里」。因此儘管日本全國許多山區都有又鬼,但最富盛名的又鬼代表,依舊是阿仁的又鬼。

阿仁町位處海拔1400多公尺的森吉山麓,背後的森吉山林就如矢口大師的漫畫一般,有大量野生動物在此生息。這樣說來,又鬼似乎是地域限定的集團,但事實上,也有所謂的「旅又鬼」,他們不斷在日本各地的山林間穿梭,有時會收養義子,有時會拉女婿入夥,延續並擴散又鬼一族的命脈。

雖然是狩獵集團,但又鬼的誕生並非單純為了殺戮動物,而是來自日本悠久的「山岳信仰」。在萬物有靈的傳統信仰裡,蘊藏礦產與養育許多動植物的山林,自然應該有神靈。

人類在神聖的山區裡獲得的一切資源,都是來自山神的恩賜。那麼,狩獵活動也是一種神聖的活動,不能過度殺戮,不能心懷惡意,又鬼們從狩獵乃至日常作息,都必須遵守嚴格的傳統規範,而不單單只是瞄準獵物扣下扳機而已。

所以狩獵對又鬼來說,是一種宗教意味濃厚的文化活動。他們大約會在每年晚秋時入山,住在深山的獵人小屋中。而只要一身處山林,又鬼們之間談話的用詞便要改變。

一般在山下村子裡使用的語言,稱為「里言葉」(鄉里用語),里言葉可以直接使用「豬」、「熊」、「屠宰」等等常用語。但在山中,為了尊敬這片神聖土地與其上的造物,又鬼們必須使用「又鬼用語」才行。

例如「解體」稱為「ケボカイ」(kebokai),又鬼的首領稱為「シカリ」(shikari)、獵槍稱為「シロビレ」(shirobire)等等……這些還只是一般日常會用到的詞彙,而在又鬼用語裡,還有大量的狩獵專有名詞,以及各個又鬼團體裡基於默契而自創的詞彙。當又鬼們之間溝通時,即便是日本人,也未必能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獨特的語言,也間接為又鬼披上了一層神秘面紗。當然,他們的言行舉止無處不神秘。例如又鬼在晚秋時入山,他們會直到早春時才會離開山區。這代表著,在家家戶戶深居簡出的寒冬裡,這群獵人偏偏要待在氣溫極低、遠離城鎮、而且飢寒的野生動物為覓食會變得凶暴的惡劣環境裡。

當然,這正是又鬼強大之處,他們的生活幾乎與最原始的大自然化為一體,他們的感官,在這種惡劣環境裡被磨得極度敏銳;他們的肢體,為了適應環境而逐漸變形;他們的心靈,虔誠地服膺神的意旨;他們是大自然循環裡的一部分,因此又鬼本身也有了神聖性,人們敬重他們,也對其感到恐懼:這些又鬼不是一般人,他們是肅穆的山神使徒。

シカリ作為又鬼首領,必須清楚每位又鬼的才能,並且制定嚴格的狩獵策略。每位シカリ都有各自擅長的「狩座」(狩獵陣形),他會透過手勢、模仿獸鳴、或簡單的暗語,快速指揮又鬼們形成狩座,並將狩座中的獵物,逐步逼到事先規劃的「射場」(圍殺地),最終在此解決獵物。

如何佈署狩座並包圍獵物,或是如何指揮負責將獵物驅趕到射場的「勢子」完成任務,以及如何在射場裡有效打擊獵物,並給牠致命一擊,全是シカリ的本領。

厲害的シカリ,不但得懂得管理團隊,本身也得有超乎常人的戰鬥技巧。許多人都相信,厲害的シカリ通常也受到山神的眷顧,擁有超乎凡人的特異功能。

確實,在嚴冬山林間狩獵,有著高度危險,單憑技術與經驗很難完成狩獵又安然脫身。傳說有些シカリ,擁有呼喚獵物的能力,或是預知雪崩等天然災害的能力、宛如雪上飛的敏捷步法、甚至是治療夥伴的特殊能力——在長達超過四個月以上的山林狩獵生活裡,如果有又鬼在深山狩獵時受傷,可沒有醫生能上山救人。

那麼,又鬼每年在這些冰封天牢裡打獵的目的是什麼呢?又鬼最普遍的目標通常是熊。

熊是很聰明、很好奇、而且攻擊力強大的生物。晚秋時牠們即將進入冬眠,此時會努力進食,找尋牠們喜愛的食糧。這也代表好奇心強的熊隻,可能會侵入人類的農田取食,甚至跟著人類烹調食物的香味進入住居。

而早春時,結束冬眠的熊隻也會開始活動。這段時間一直在山上的又鬼,就是透過狩獵,在熊居的山林,以獵殺直接降低熊隻危害人類的風險。當然,又鬼們並非見熊就殺,他們的目標是最危險、同時又最有經濟利益的成年大熊。

成功獵殺大熊後,又鬼們會當場解體熊隻。解體過程就是一場神聖的祭祀儀式,シカリ必須率領團隊慎重地宣讀悼詞(送行熊隻靈魂)與祭詞(奉告神明)。

真實存在的魔物獵人!神出鬼沒、調度殺陣,日本東北驕傲的獵人文化「又鬼」究竟是什麼?

之後シカリ會以又鬼特製的小刀,在熊皮上剖下第一刀,其他又鬼們便開始進行解體。熊肉是又鬼們在山上的重要食物來源,熊的毛皮與熊頭骨則是奉獻給山神的祭品,而熊膽則是最有經濟價值的藥引,可以帶回村子裡賣給藥商。

解體過程開始時也會同步升起營火,而包括熊心、熊背肉、熊肝等等一部分熊肉會當場炙烤,作為謝神的祭品。感謝神明讓今天的狩獵順利,也祈求明日的狩獵可以平安成功。

不同地區的又鬼們有著不同的解體儀式,其目的都包括祭祀山神並感謝/祈求神恩、送走往生獵物的靈魂、取得有經濟價值的熊隻部位、取得又鬼繼續生活所需的食糧等等。

當然,這些儀式裡使用的語詞,也通通是又鬼用語,這些用語不但是又鬼長年特殊生活裡的慣用溝通語,它們也都被賦予了某種神聖性,代表著又鬼們在進行儀式時的尊重與虔誠——這並不是又鬼文化獨創的特性,例如蝦夷人或俄羅斯、歐洲、與台灣等地的原住民,也都有在狩獵過程中使用特殊語言進行溝通的共通性。

上述提到,シカリ似乎擁有某種超能力,但對一般人而言,其實每位又鬼好像都有超能力——他們的身體特性與常人有很大的不同。又鬼需要安靜又快速地佈署狩座,勢子也必須跟緊受傷逃亡的熊隻,並將其驅趕到射場。

因此「高速移動」是每位又鬼的基礎能力,代表你得懂得如何攀爬岩石上山、如何快速爬樹、如何在大雪覆蓋的林地裡選好落腳點。

老資歷的又鬼們如同徒手攀岩選手,他們的指節粗大,他們腳拇指格外有力。這些又鬼並非優秀的短跑選手,因為山上並沒有PU跑道,他們在滿是苔蘚、碎石與倒木的山區,每天都要進行高速攀岩賽,如猴子一般追逐獵物。

與阿仁又鬼這樣有固定據點的「里又鬼」不同,四處巡獵的旅又鬼,有完全不同的生態。

旅又鬼不像山又鬼有特定的獵人小屋可以居住,也沒有熟悉的山林環境。旅又鬼人數更少(約略2~3人),他們通常沿著山林中的小溪移動,每幾天就移動到上游/下游不同位置紮營。

而且,他們也不像里又鬼有著「晚秋—早春」這樣的固定狩獵期。旅又鬼可能一年四季都在不斷移動,而且持續在不同地區進行狩獵。

因此,旅又鬼也並非總以熊為頭號目標,在初夏融雪開始後,許多旅又鬼會變成所謂的「山漁民」:他們會以河釣或捕撈河魚維生。

旅又鬼抓到的這些「山女魚」(ヤマメ,櫻鱒的一種)或是「紅點鮭」(いわな),不但是他們今晚的烤魚晚餐材料,特別是紅點鮭,更是市場上的高價珍品。許多旅又鬼會在清晨抓到紅點鮭後,快速下山到城鎮市場賣魚賺錢。

當然,旅又鬼也可能在山上打到熊,這時該怎麼辦呢?旅又鬼不像里又鬼,可以將發大財的熊膽賣給有長期買賣關係的漢藥商。

因此,許多旅又鬼其實也會兼做巡迴藥商的小生意,他們的裝備額外包括了背上的大藥箱。旅又鬼會在山村之間定期巡迴,一年幾次帶著成藥到偏僻山村——這可是古早的「訂閱制」服務。當然,今天來村子的這位旅又鬼,很可能與一般的賣藥郎不同,因為他的藥櫃裡,也許會有非常珍貴的熊膽唷。

阿仁又鬼雖然是里又鬼,但這裡又鬼文化興盛,導致它也是旅又鬼文化的起源點:太多里又鬼了,所以許多又鬼被迫紛紛出外找尋新的藍海,成為居無定所的旅又鬼。

這些阿仁旅又鬼不但前往東北各地,有人往北前往如今被俄羅斯統治的鄂霍次克海樺太島,或是廣大的北海道;有人往南前往北越的立山黑部,甚至遠到關西的奈良。

旅又鬼從阿仁根子起步,將又鬼文化傳播到日本各地。這些旅又鬼可能落腳在遙遠的異鄉,從此不再回到根子,有些旅又鬼可能選擇放下槍支,專心以賣藥維生。他們曾引以為豪的獨特又鬼文化,開始以不同形式融入不同地區,影響那裡的風土民情。

2025年是日本史上最嚴重的熊害之年之一,許多人開始想起了又鬼文化。特別是在10月底秋田縣的東成瀬村,爆發了熊隻傷害一對70歲夫婦的案件。

過程中,年僅38歲的佐佐木喜行,為了救助這對僅距離村公所300公尺的夫婦,竟然遭到熊隻直擊臉部而死亡。他65歲的父親趕來幫助時,也遭熊擊而頭部重傷。

這起發生在中午11點光天化日下的慘案,令許多人感嘆,如果又鬼還在,就不可能發生這種慘事——因為過去長年以來,東成瀬村一直與又鬼文化有很深的關聯。在有著里又鬼的村子裡遭遇熊害,在古時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2025年,秋田縣的熊害裡,發生在人居地區的比例高達87%(前一年僅45%),代表熊害絕大多數都發生在人居地區而非山中。在過去長待山中的又鬼消失後,這種從源頭降低風險的防熊策略自然消失,使得這種惡劣趨勢似乎變成一種必然。

又鬼文化的消失是一種必然,因為法規限制,狩獵不再是一種「正式職業」,槍支等武器管理規定也使又鬼「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又鬼依舊存在,但這種文化已經失去了擴散的能力,沒有人是專職又鬼,也沒有人能以此為生,反倒成為又鬼,會引來各式各樣的麻煩(來自法規面與輿論面),生活也無以為繼——誰現在還會以熊膽入藥呢。

但又鬼不只是獵人,他們的獨特生活令他們成為山林的一部分,因此他們也是最了解大自然的嚮導、導師與守護者。但只因為又鬼擁有武力而限制這個獨特族群的發展,人們失去的絕對不只是獵人而已。

除了法規限制,農業文化的興起、又鬼收入銳減、以及山區逐漸開發,都在從不同角度削減又鬼的生存空間。如今還要加上氣候變遷導致的動植物生態變化,例如熊出沒的活躍期變化,即便又鬼文化仍在,現代的又鬼想必也會焦頭爛額。

「我想成為又鬼!」這樣的社群發言,在2025年日本網路上屢見不鮮,每個時代都有這樣的熱血年輕人,但他們也很難找到夠格的シカリ教導並率領他們了。

如今阿仁地區乃至根子,幾乎遍地都是國家規定的文化財,包括又鬼道具、又鬼衣著、到在地舞蹈(「根子番楽」)等等。

這裡也有培育又鬼捕獲熊隻的熊牧場,吃得到熊背肉味噌湯「ナガセ汁」,或是煎熊掌肉,以及當年又鬼們喜愛的「打当温泉」等等……但儘管阿仁地區無處不是又鬼文化遺留的殘跡,這裡卻已無法再見又鬼文化的榮景。

阿仁又鬼歷史裡,有一位被尊稱為「傳說シカリ」、有著「爆頭阿松」美名的又鬼「鈴木松治」,他曾留下一段名言:

「比起教你『山林』是怎麼一回事,不如讓你自己進入山林,在獨步過程裡,你就能自然而然地學會道理……總之,除了親自去山裡走、用身體去記住之外別無他法。累積經驗是最重要的吧,還有,如果不自己動腦思考是不行的。」

2005年,高齡85歲的爆頭阿松逝世,一代傳奇又鬼的人生落幕。他走後25年,秋田成為全日本熊害最嚴重的區域之一,為又鬼文化的逝去又添加了一層難解的哀傷。

又鬼是親自投身冰霜嚴苛環境而鍊成的獵人,他們有獨特的生態,他們熟悉山上的一切,他們是山與人之間的守護者,他們面對狂暴的巨獸,他們是真正的「魔物獵人」,也是「山神信徒」。又鬼是日本自豪的地方獨特文化,但這些傳奇獵人正走進歷史之中。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王瀅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