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週六,舊金山西門社區。公共圖書館裡人來人往,附近的咖啡館和冰淇淋店也同樣熱鬧。
就在圖書館外,一對夫婦帶著兩個小男孩在等公車去舊金山動物園。他們覺得這是慶祝結婚四週年紀念日的最完美方式。
然後,2024年3月16日中午12:12,一聲巨響震撼了整個社區,隨之而來的恐怖至今仍在舊金山迴盪。
一輛白色梅賽德斯SUV以高速公路級的速度行駛,突然衝上人行道,撞斷一根路燈桿,碾碎一個固定在地上的垃圾桶,完全摧毀了公車站。最後,它撞上一根消防栓才停了下來。
父親迭戈·卡多索·德·奧利維拉被甩到空中,目擊者估計落地時距離現場超過30米。母親馬蒂爾德·拉莫斯·平托被困在車禍殘骸中,意識時斷時續。
「我當時在跟那位女士說話,想讓她保持清醒,」羅爾夫·奧格雷迪回憶道。他在聽到一聲他以為是炸彈爆炸的巨響後衝到現場。「她一句話也沒說。我只是不停地告訴她,她的寶寶沒事。」
她三個月大的嬰兒卡埃並非沒事。20個月大的孩子若阿金也一樣,他和父親一起被拋向空中,已經面目全非。
幾天之內,四個人全部離世。嬰兒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的兩位祖母決定拔掉維持生命的儀器,握著他小小的手,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兩年後,導致他們死亡的肇事者——80歲的瑪麗·方·劉(音)——預計將於週五就四項過失殺人罪提出不抗辯。作為交換,劉女士很可能避免入獄或居家監禁。
對於許多仍對這場悲劇念念不忘的舊金山人來說,這引發了一個問題:一名司機殺死四個人,應該受到怎樣的懲罰?

事故發生兩年後,此案在舊金山高等法院取得進展。雙方一致同意,劉女士在撞車前沒有發短訊或打電話。她的車沒有機械故障。她沒有酒駕或吸毒,也沒有明顯的醫療突發事件。
但她在撞死四人之前,車速高達每小時75英里,是限速的三倍。
法官布魯斯·陳(音)在上個月的一次聽證會上表示,他打算接受劉女士對過失殺人罪的不抗辯。作為交換,他將判處她兩至三年緩刑。他稱判處監禁只是「單純的復仇」,而居家監禁和社區服務也毫無意義。
法官援引了劉女士的年齡、無犯罪記錄,以及事故發生後不久表達的悔意。
「我的感覺是,正如這個家庭永遠被悲傷和悲劇所囚禁,劉女士的餘生也將時刻記得她對眾多人造成的傷害,」布魯斯·陳根據法庭筆錄說道。

受害者家屬憤怒不已。有些人從葡萄牙等地遠道飛來,將於週四在事故現場舉行守夜儀式,並在週五下午出席法庭聽證。
他們已收集超過1.2萬個簽名,在一份譴責布魯斯·陳擬議量刑的請願書上簽名。
劉女士的律師塞斯·莫裡斯表示,她除了知道自己在開車去西門給弟弟送湯之外,對那天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然後她的車開始加速,她剎不住。
莫裡斯在採訪中說,她現在很抑鬱,並表示希望能與她殺死的那個家庭互換位置。

莫裡斯說,劉女士在中國的貧困環境中長大,後來通過包辦婚姻移民到舊金山,在唐人街沒日沒夜地做裁縫活,最終自己開了一家工廠。
莫裡斯說,她25歲時丈夫在一場車禍中去世。《舊金山紀事報》1970年8月10日的訃告提到瑪麗·劉的丈夫詹森·劉26歲去世,不過沒有說明死因。
他們有三個孩子,傑弗里、詹姆斯和詹妮絲,這些孩子都由劉女士獨自撫養長大。莫裡斯拒絕讓他的當事人接受採訪,孩子們也沒有回應採訪請求。
兩年前,事故剛發生後,劉女士與路人馬德琳·蒙格一起坐在人行道邊。
蒙格是被那聲巨響吸引過來的,聲音之大讓她以為是附近地鐵站裡兩列火車相撞了。她跑過去,看到事故受害者已接受救助後,便轉向那輛SUV——安全氣囊已彈出,車身正冒著熱氣。
她發現車中的劉女士正在流血並處于震驚狀態,便幫她離開車輛。
「大概過了30到45分鐘,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搞砸了,」蒙格說。「她以為自己在踩剎車,結果踩了油門。」
「她伸出雙臂哭喊:『是我殺了那個嬰兒嗎?我殺了那個嬰兒嗎?』」蒙格回憶道。
那麼,對劉女士來說,什麼樣的懲罰才算公平?受害者家屬、區檢察官和現場目擊者都同意,讓一位80歲的老婦人免於入獄是合理的。
儘管如此,在舊金山,家屬們認為擬議的量刑太輕,並稱這給他們帶來了額外的創傷,使失去親人的痛苦更加難以承受。
區檢察官布魯克·詹金斯已提交動議,要求陳法官重新考慮。雖然她不認為劉女士有意傷害任何人,但她認為劉女士應受到比緩刑更嚴厲的懲罰。

「我們完全感覺不到正義,覺得這些生命白白逝去了,」詹金斯說。
受害者家屬對於劉女士無需在法庭上認罪或正式道歉感到沮喪。法官表示,他豁免這些要求,是因為它們可能影響家屬對她提起的民事訴訟。
根據陳法官上個月在法庭上提出的條款,劉女士在緩刑期滿後將有資格重新獲得駕照。
區檢察官和受害者的大家庭成員認為,居家監禁和強制社區服務才是合適的——而且劉女士的駕照應永久吊銷。
家屬對她的悔意持懷疑態度。他們說,事故發生後不久,劉女士將加州幾處房產從信託中轉到家人名下。這些轉移在民事訴訟中被指出後,她又轉了回來。莫裡斯稱這是前任律師給的糟糕建議。
他在上次聽證會上表示,他曾提出「一種修復性司法程序,讓我們能夠交談並尊重彼此受到的傷害」,但原告律師拒絕了。區檢察官和民事訴訟律師均表示未收到此類提議。
迭戈的姐姐丹妮絲·卡多索·德·奧利維拉從佛羅里達趕到舊金山,參加了迄今為止的九場聽證。她說她一直渴望劉女士能做出一些個人姿態。
「她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話,」卡多索·德·奧利維拉說。「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們。我從來沒有聽她說過『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