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漫畫也能改變世界!從17歲的瑪麗王后夢,到風靡全球的《凡爾賽玫瑰》:池田理代子撼動漫壇的華麗革命

2026年1月17日,這天是重要的日本大學共通考試第一天,第一堂考地理歴史公民,而拿到世界史考卷的同學,可能有些人驚呆了,稍後看到考卷的媒體也驚呆了……而很快地, 的萬千粉絲都驚呆了:這份考卷上,以《凡爾賽玫瑰》為題,要測驗考生對女性參與現實革命的角色定位想法。

而《凡爾賽玫瑰》漫畫原作者 也嚇了一大跳,因為壓根沒人告訴她這件事。但她更開心另一件事:如果是喜愛《凡爾賽玫瑰》的女性讀者,這一題絕對穩穩拿分的啦!

《凡爾賽玫瑰》的重點是凡爾賽嗎?是玫瑰嗎?一言以蔽之,《凡爾賽玫瑰》是「革命」的代名詞。《凡爾賽玫瑰》主角奧斯卡雖是女兒身,卻是一位男裝麗人,比男性還有男子氣概,這在70年代的少女漫畫界已經是革命之作。

而膽敢畫出這樣震撼時代作品的池田理代子,不管從她的作品,乃至她的人生來評斷,都稱得上算是一位「革命家」。池田老師明年即將迎來80大壽,讓我們來回顧她的革命人生。

故事也許得從20年代歐洲最受歡迎的作家 講起,在他於1934年對德國納粹徹底失望而移居英國的兩年之前,他寫下了一本奇妙的小說 (Marie Antoinette: The Portrait of an Average Woman)。

瑪麗是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曾被尊稱為「法國王后」,是風靡當代歐洲的王室偶像,後來卻在法國大革命中遭到斬首處決。這麼一位具有魅力又地位崇高的奇女子,怎麼算得上是一位「普通女性」呢?史蒂芬為何會從普通人這麼奇特的切角來描述瑪麗王后呢?

先不提史蒂芬的問題,《瑪麗安東尼:一位普通女性的肖像》出版30年後的1964年,這本小說落到了一位高二女生的手上。

池田理代子翻開了《瑪麗安東尼:一位普通女性的肖像》,她還沒看過這本小說改編的1938年電影《瑪麗安東尼》,也不認識主演這部電影、豔冠群芳、還是首度入圍五次奧斯卡、而且身為女性主義先驅的 (Norma Shearer)。

池田只是讀著30年前一位終身熱愛歐洲、而且最終為了納粹摧殘歐洲而失望自殺的作家手筆,她讀著這充滿熱情的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在為漫長歷史裡被污名化的瑪麗安東尼伸冤。

瑪麗王后是被砍頭的王后,未來數百年全球對她的印象,不是魅惑宮廷的「邪惡蕩婦」,就是被大革命牽連的「無辜聖女」。史蒂芬卻堅持她的「普通性」,如此堅持,連書名都在提醒你。

史蒂芬使用精神分析手法重塑了這位平凡女性的新形象,告訴大家,瑪麗安東尼愛美、輕浮、怕無聊、不愛讀書、缺乏政治遠見。

她對權力沒興趣,她只對權力帶來的豪奢感興趣。如果她活在現代豪門,瑪麗會是一位快樂的平庸貴婦,但她活在法國歷史最激烈的命運轉折點,她嫁給法國千年君主制的最後一位國王,她的命運勢必被時代洪流崩解。

但即便如此,這個在面對婚姻困境與流言蜚語等種種打擊後的普通女人,在最終面對這般有如命定的悲劇時,卻展現了強大的勇氣與尊嚴。

她不聰明,但她懂得要維持王族的驕傲,在面對群眾侮辱與審判時,她展現的是皇室氣節。史蒂芬的分析讓《瑪麗安東尼:一位普通女性的肖像》不再只是單純的生平紀錄,而是還原一代王后瑪麗的真實動機與形象。

1964年的日本夏天很熱,但高二女生池田理代子的內心更火熱。她瞬間成為了瑪麗安東尼的熱情粉絲,這股「偶像愛」驅動她想要像史蒂芬看齊:我也要創作!我要講出那有別於邪惡蕩婦與無辜聖女的新故事!

池田的愛如此專一,她並未因為讀了《瑪麗安東尼:一位普通女性的肖像》,而想更加理解法國大革命的來龍去脈。

那些都不太重要,她想講的只有瑪麗的故事,17歲的日本高中女孩,想寫出17歲在巴黎初登場的太子妃故事:瑪麗安東尼在1773年17歲時,首度以太子妃身份在巴黎公開亮相,美麗親切的她,瞬間成為全法國崇拜的新偶像。

池田要如何創作?要寫一本小說?還是拍成電影?這些對高二女生來說可能有點困難,她沒有真正付諸實行。但是一旦她對瑪麗的形象徹底改觀,這把革命之火就在她內心長存,直到7年後再度爆發。

1972年,成為漫畫家的池田理代子,正式推出新漫畫連載《凡爾賽玫瑰》,故事舞台正是大革命前夕的法國宮廷,瑪麗王后是故事裡的重要角色,而她身邊有一位不讓鬚眉的男裝麗人奧斯卡。

奧斯卡尊敬並保護著美麗的瑪麗王后,即便瑪麗被民眾與意圖削弱國王權力的貴族們,怪罪為國家財政困難的罪魁禍首,但這絲毫無法撼動奧斯卡對瑪麗的付出。

你應該看出來了:24歲年輕的漫畫家池田,把17歲的自己畫進了《凡爾賽玫瑰》,她對瑪麗王后境遇的不平與哀傷,全化為奧斯卡對瑪麗的忠誠與友情。

1972年的日本不是18世紀末的革命巴黎,但對一位漫畫家、特別是一位女性漫畫家來說,這時的日本跟戰場也沒差多少:當時的女性漫畫家,位於巨大鄙視鏈的最末端。

在經歷60年代「運動毅力」(スポ根)類型漫畫引起風潮, 或 都成為國民漫畫後,70年代的日本漫壇更是百花齊放,有搞笑的 、有社會暴力的 (ドーベルマン刑事)、還有繼續打球可以打死人的運動毅力漫畫 (アストロ球団)等等作品。

這些作品都很紅,但它們還有另一個共通點:作者 、 、 都是男性。在70年代的日本,畫漫畫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職業,當然,像武論尊那樣的漫畫大咖當然很了不起:他靠《獵犬刑事》可以拿到高達120萬日圓的年薪,是一般上班族年薪的3倍以上(這還是他在編劇 好幾年以前的事)。

但是,更多漫畫家是苦哈哈過日子。「漫畫是給小孩看的」、「漫畫會帶壞小孩」是那個年代對漫畫的偏差印象,而漫畫家當然也連帶有罪。但男性漫畫家還是要比女性漫畫家好一點,因為職業婦女很容易被冠上不檢點的侮辱形象。

小孩因為看漫畫所以荒廢課業,所以漫畫家該死;女人應該早早進入家庭,她們應該相夫教子,因此有女性想要獨立,成為做職業漫畫家,就是該死又不檢點。

更麻煩的是,在70年代這個女性地位低落、而且漫畫產業被歧視的年代,國際上掀起了性解放革命,日本國內又掀起了耽美風潮,許多少女漫畫開始創作耽美主題,這更讓許多觀念保守的家長怒不可遏。女性漫畫家根本是該死、不檢點又賣弄淫蕩內容的邪惡魔王。

而且不只是輿論砲火,漫畫產業內部同樣對少女漫畫家充滿偏差歧視。在同一本雜誌上連載,同樣受到讀者歡迎,男性與女性漫畫家的薪水就是不一樣,女性漫畫家只能拿到男性的一半薪水。

池田曾經激烈地反映這個日後在好萊塢吵翻天的「性別薪酬差距」(Gender wage gap)問題,但她卻只能得到離譜的回答。那時雜誌的總編輯告訴她:因為男人拿薪水要養家,女人不用,妳還可以靠老公養,所以妳的薪水比較少。

因為《凡爾賽玫瑰》大紅大紫的池田理代子無法忍受這個答案,她回想出道前,自己必須靠一袋五圓的麵麩,買兩袋三天吃。只要泡熱水,麵麩就會膨脹,肚子就會有吃飽的感覺。

難道是因為自己沒有結婚,才必須遭受這樣的「天罰」嗎?這樣的性別差別待遇早在「性別差別」這個詞出現前就有了,池田親身收集了很多經驗:例如還沒成為漫畫家前,池田必須到企業打工維持生活,因為受不了主管的性騷擾而辭職。

「那時根本沒有餘力思考性別議題,只覺得年輕女孩就是會遇到這種事,那個時代就是這樣。」

《凡爾賽玫瑰》的誕生也是充滿崎嶇,編輯告訴她,「少女漫畫的讀者不會想看歷史故事」。誰會想看女生騎馬打仗的漫畫,而且還是有關法國大革命的漫畫。

但《週刊瑪格麗特》的編輯不知道池田理代子當時的決心有多強大,池田甚至告訴編輯,《凡爾賽玫瑰》一定會成功,讀者一定會喜歡:當時池田還沒出道,她沒有任何受歡迎的作品,沒有資歷而且畫風也不算絕佳的年輕女性漫畫家,霸氣地對老資格的編輯立下了毫無底氣的賭注。

這當然是因為那把高中暑假燃起的烈火,但池田並非此時才成為革命家。她6歲就開始學鋼琴,高中時學習法國號與小喇叭,池田覺得自己應該能成為音樂家,她也曾想去考音樂大學,最後卻因為體認到自己的才能不足,轉而進入了東京教育大學哲學系。

在那個學運興盛的年代,池田也加入了學生運動——這位性格爆裂的女孩真的參加了某種革命。而且她還覺得自己既然參加學運,要成為思考獨立的大人,那麼還靠父母的生活費真是不像話……革命女孩竟然逃家,自己打工賺生活費。然後就被性騷擾了。

60年代後半,全共闘與東大鬥爭等學運震撼全日本,許多大學紛紛停課,大學生池田因此很閒,幾個打工都有不好的經驗,加上她也不擅於社交,曾經的音樂女孩發現,關門在家畫漫畫似乎是個不錯的職涯選擇……這就是池田理代子成為漫畫家的起源。

但在成為革命分子與漫畫家之前,池田是一位小小鋼琴家。對音樂的喜愛,在若干年後又重新開啟了池田的新人生道路。

《凡爾賽玫瑰》是在編輯的一片質疑中誕生的,它生長的土壤也很貧瘠:集英社不可能花錢讓新人漫畫家去法國取材,一如 作者 在畫下罪惡城市新宿時,甚至沒去過新宿。

池田理代子沒去過巴黎,那個年代也沒有網路與維基百科,她只能去神田町的二手書店找資料,去小學館的資料室查資料,去請教歷史專家,再靠這些資料想像兩百年前的歷史環境,然後在短短一週內畫出23頁的最新連載——《凡爾賽玫瑰》自然有很多不符史實的細節(例如把1914年建成的蒙馬特聖心堂也畫進背景),但這已經是池田當時經常必須連續熬夜兩三天後的努力成果了。

《凡爾賽玫瑰》還沒開始連載,池田就已經做好被腰斬的結果。《凡爾賽玫瑰》連載的每一期,池田都有等待斷頭台鍘刀落下的感覺。

而且先不論這個歷史主題是否會受到歡迎,池田本人的畫工也不算好,而到正式開始連載時,池田才覺得大事不妙:這樣半吊子地混下去會出事的。於是池田請來美術大學的學生指導,從石膏素描到油畫,全都用心學習。

所以,《凡爾賽玫瑰》不但是池田的出道作,其實還是她的「習作」,在短短的一年多連載期間內,這部作品的畫風有幾次變化,這其實是池田畫工精進的證明。

很快地,池田就不用擔心被解聘的危機了:《凡爾賽玫瑰》大受歡迎,連載當時甚至有高達一萬封讀者來信,信裡滿滿是對奧斯卡的熱愛,還有許多希望現實生活裡出現安德烈的聲音,以及為瑪麗感到不平的憤怒。

《凡爾賽玫瑰》裡有暗戀,有三角戀,看來符合當時少女漫畫的戀愛主題王道路線,但它感動讀者之處還有更多——知名作家 小時候居住在交通不便的廣島縣因島,不能到處亂跑,因此《凡爾賽玫瑰》是她經常在家讀的漫畫,而《凡爾賽玫瑰》裡奧斯卡的台詞讓她感受到自由的重要性,例如「人類應當自由的不僅僅是心靈而已!」,或是「人類從指尖到一根頭髮,在神之下全都應該是平等且自由的。」

革命漫畫家畫出了在少女漫畫界掀起革命的作品,年輕的池田並未在作品裡刻意置入解放女性的女性主義議題,她只是虛構了一個宛如自身寫照的奧斯卡,讓她擁有與男性相當的能力,讓她努力掙脫丈夫或父執輩形成的父權禁錮。同樣年輕的讀者們卻從中感受到了自由的氣味,感受到了平等的共鳴。

當然,《凡爾賽玫瑰》並沒有完全改變現實。亮麗的池田理代子有上鏡的本錢,她才25歲,寶塚歌劇團改編的《凡爾賽玫瑰》舞臺劇更升級這部漫畫的熱度。

現在池田還時常應邀出席演講或座談會,成了社會名流,而來自環境的雜音繼續猛烈地攻擊她。在這個「女性應該回歸家庭」是共識的時代,池田在演講時會被台下聽眾黜臭攻擊,說她「沒生過小孩不算女人」,說她「這樣不要臉,以後一定會墮落」。而且,許多不留情的批評,還是來自同為女性的家庭主婦。

但池田理代子是不折不扣的一人革命家,《凡爾賽玫瑰》的成功是她個人的功勞。漫畫開始連載時編輯部就已經不看好,池田也壓根沒有助手,她在連續熬夜的狀況下,雖然不用像之前只能吃沒味道的麵麩過活,但其實也沒時間好好吃飯。

她要承擔輿論高高在上的批評,還有社內的性別薪酬差距壓力,池田的壓力大得驚人。而且她在這種高壓狀態下,還必須在鏡頭前打扮得美美的——不然馬上就有人要說她醜女多作怪了。

只有少女漫畫家會懂少女漫畫家, 或 這些日後被尊為少女漫畫宗師的漫畫家,是當時池田少數的情緒支柱。

池田比萩尾她們這些日後被稱為「花之24年組」(昭和24年出生的優秀少女漫畫家)的作者都年長一點點,但她們都同樣背負社會壓力、她們都創作不被看好的主題(萩尾其實是日本科幻漫畫史上重要的創作者)、她們那時的工作都很辛苦。這群女孩沒時間見面聊天,她們邊工作邊打電話聊天……這是她們當時罕見的洩壓時刻。

但這種高壓生活會留下更確實的傷害:池田37歲時就已經有嚴重的更年期症狀,過了40歲之後更是痛不欲生。生理的病痛再次讓她與瑪麗王后產生連結:瑪麗在《凡爾賽玫瑰》裡說過,「唯有在遭遇不幸之後,人才會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池田理代子是誰?她是充滿革命熱血的女性,她是畫出令讀者充滿熱血的《凡爾賽玫瑰》漫畫家。但在那之前,她是會談鋼琴、會吹銅管、喜愛音樂的孩子。

池田此時已經有了豐富的漫畫家職涯,她已年過40,她的人生應當就此維持下去,不要再有任何豁出去的急轉彎……當然不應該再幻想那個遙遠的音樂之夢。但音樂與漫畫之間的抉擇,成了池田最大的苦惱,她因此停筆竟然長達五年。

1995年,47歲的池田理代子,狠狠地在人生道路上轉彎了,再次發動革命——她與當時日本銀行的主管結婚(這是她第三次結婚),而且她已經停止漫畫家的工作,因為在2年的準備後,她已經成功考取了東京音樂大學,成為與高中畢業生一起上學的聲樂科新生。

池田理代子是誰?她是革命家、漫畫家、聲樂家、法國榮譽軍團勳章得主……還是幾年前出過詩集的詩人。1972年的《凡爾賽玫瑰》現在看起來還是很了不起,還是有女性創作者願意攜手製作新版的《凡爾賽玫瑰》動畫作品。

如今你依舊能輕易在網路上找到《凡爾賽玫瑰》的鐵血粉絲,他們會說這部漫畫改變了自己的人生。熱血與革命都可以改變世界,甚至改變歷史,池田理代子在那個對女性不友善的時代,是一位真正的「熱血家」。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王瀅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