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猝逝引發震驚與反思:內卷時代中國人的焦慮與困境

2017年,張雪峰在鄭州的一所大學舉行講座。他因在高度內卷的環境中提供如何成功的建議而一舉成名。
2017年,張雪峰在鄭州的一所大學舉行講座。他因在高度內卷的環境中提供如何成功的建議而一舉成名。 Feature China/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任何一個執著於教育的中國家長或學生——也就是說,幾乎所有中國家長和學生——都知道張雪峰這個名字。作為中國最知名的教育類網紅,張雪峰以提供直白到近乎殘酷的建議而聞名,教人如何最大化提升成功機率。
文科?他斷言只適合從事服務業。金融?如果家裡沒有背景,最好別碰。他語速飛快、言辭犀利,在批評者眼中,他是功利主義的犬儒者;但在數以千萬計的粉絲看來,他代表了一種難得的坦率,敢於直面寒門學生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尤其是在貧富差距加劇、經濟增速放緩的背景下。
因此,當年僅41歲的張雪峰在週二因心臟驟停突然去世時,引發的不僅是震驚,更是廣泛的反思。
在社群媒體上,人們追問:他究竟是將中國年輕人引向了更好的生活,還是扼殺了他們的理想主義?在他長期抱怨疲憊與過勞之後的猝然離世,又折射出中國高度內卷的工作文化怎樣的癥結?如果生命如此無常,那麼為著越來越遙不可及的成功而精心規劃,究竟還有沒有意義?
週三,張雪峰去世的消息霸屏中國社群媒體,其中一個 熱門話題標籤 是「#張雪峰送給正在迷茫年輕人的一句話#:Enjoy your life」。另一個是「#過度自律#」,這源於官方媒體報導稱,張雪峰是在他居住的蘇州跑步後倒下的。
阜陽的高中生正在備戰高考,攝於去年。
阜陽的高中生正在備戰高考,攝於去年。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另一位知名的教育類部落客朱偉 在網上發表長文悼念 ,稱讚張雪峰的活力與真誠,並呼籲自己的學生在追逐分數與工作的道路上放慢腳步。
「但我也知道,流量時代最殘酷的是什麼?是所有事情,不會超過一個月就會被遺忘,」朱偉寫道。「大家又會回到自己的狀態裡,繼續拼,繼續熬,繼續停不下來。」
張雪峰出生在中國北方的一個小鎮。他本名張子彪,後來改為雪峰。據他在以往接受的採訪中說,他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學,學習給排水專業,但對此並無太大興趣。畢業後,他轉而從事輔導和升學諮詢工作。
他在2016年一舉成名,當時一段影片中,他用後來標誌性的高速、帶點諷刺的講述方式,在七分鐘內概括了中國34所頂尖高校。他隨後創辦了一家諮詢公司,根據學生的考分、家庭背景以及他們是更看重金錢還是穩定等因素,以冷靜而現實的考量幫助學生選擇專業、實習和職業方向。他的直播曾經吸引上十萬人同時在線觀看,課程收費甚至可達上萬元。
他的名氣不僅來自建議本身,也來自他語出驚人的風格。2023年,他曾表示,與其讓孩子學新聞,不如把他們打暈,因為就業前景太差,這一言論引發了持續數日的網路論戰。批評者認為他誤解了教育的意義,甚至是在暗示家境不好的學生不應該追逐夢想。
「我出身普通老百姓,」張雪峰在回應中寫道。「如果家境優渥,選擇更多,不存在錯不錯的問題。但是大多數家庭,條件沒有那麼好,選專業就要選適合自己的,能讓自己吃上飯的。」
北京大學的學生。
北京大學的學生。 Andrea Verdell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總體來說,是張雪峰張揚的個性推動了他的走紅,成就了他的事業。總部位於上海的澎湃新聞在一篇關於張雪峰的 人物特稿 中寫道,他關於新聞學的言論引發的軒然大波反而讓他的粉絲更加堅定:「評論區被一道聲音佔據——『窮人需要張雪峰』。」
在另一次風波之後,張雪峰甚至開始銷售一款印有「我錯了,我道歉」的T恤。
但他最近也陷入了更大的麻煩。去年9月,在中國網信部門開展的一項 整治所謂「過度渲染消極悲觀」情緒 的 行動 中,他的多個社群媒體帳號被禁言或禁止被關注。
據中國官方的廣播電視台報導,張雪峰是 被整治的網紅之一 ,稱他在直播中「長時間使用污言穢語」。
但一些觀察人士猜測,他真正的錯誤在於直言不諱地談論年輕人的經濟焦慮——而政府當時正 試圖淡化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的問題 ,並指責年輕人對工作過於挑剔。(也有人認為他是因為曾為「收復台灣」言論叫好而受到處罰。中國政府雖然宣稱台灣屬於中國,但也常常對被認為過於激進的鷹派言論加以審查。)
一個月後,張雪峰的帳號得以恢復,並重新開始每週多次直播。他去世那天早上還進行了一場直播,隨後像往常一樣去跑步。
他的公司通過社群媒體發布了他去世的消息。據中國媒體報導,他身後留下了妻子和一個女兒。

Siyi Zhao對本文有研究貢獻。

王月眉( Vivian Wang )是《紐約時報》駐華記者,常駐北京,撰寫關於中國的崛起及雄心如何塑造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報導。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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