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丁強化互聯網管控,俄羅斯轉向伊朗模式?

在烏克蘭戰爭持續的四年間,俄羅斯日益加劇的種種壓制手段中,幾乎沒有哪一項像互聯網限制舉措那樣影響到如此多的人。
在烏克蘭戰爭持續的四年間,俄羅斯日益加劇的種種壓制手段中,幾乎沒有哪一項像互聯網限制舉措那樣影響到如此多的人。 Alexander Zemlianichenko/Associated Press

3月,克里姆林宮步行幾分鐘外的一家購物中心發生火災時,俄羅斯一家以敢拼着稱的Telegram新聞頻道派了一名記者趕赴現場。
但出現了一個問題。莫斯科市中心的移動數據完全中斷,而該國最流行的應用程序Telegram也被限流。
「就像回到了1997年,」這個名叫「Ostorozhno Novosti」的新聞頻道主編謝爾蓋·季托夫說。他回憶道,由於無法發回照片或影片,派到前方的記者只能打編輯部的座機電話進行口述——「三輛消防車,兩輛救護車,很多人在奔跑。」
這起持續數天、發生在莫斯科最重要區域的斷網事件加劇了人們的擔憂:總統普丁 可能會採取比俄羅斯人想像的更進一步的措施 ,將他們與外界隔絕,並在把該國的互聯網完全置於克里姆林宮控制之下的過程中,打亂他們的日常生活。
最近幾週,俄羅斯人面臨兩重中斷。當局憑藉新的技術能力和戰時藉口在特定區域關閉移動互聯網。同時,他們也在屏蔽越來越多被數百萬俄羅斯人使用的外國應用程序。
1月,遭圍困的烏克蘭康斯坦丁尼夫卡市,一名烏克蘭步兵。俄羅斯以戰爭為藉口在國內打壓互聯網自由。
1月,遭圍困的烏克蘭康斯坦丁尼夫卡市,一名烏克蘭步兵。俄羅斯以戰爭為藉口在國內打壓互聯網自由。 Tyler Hicks/The New York Times
政府稱斷網是出於安全考量,稱這是為防範利用俄羅斯移動網路進行定位的烏克蘭無人機襲擊所採取的預防措施。但專家指出,政府也在實施定向斷網措施,這種手段通常發生在社會動盪時期,比如今年席捲伊朗的大規模示威期間。
在許多俄羅斯人看來,普丁對Telegram的打擊更為激進。在封鎖了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和YouTube之後,這位俄羅斯領導人現在又採取行動,削弱一款每月有超過1億俄羅斯人用於通信和閱讀新聞的應用(包括閱讀來自被俄羅斯封禁的流亡媒體的新聞)。
與此同時,莫斯科方面正迫使俄羅斯人改用一款經克里姆林宮批准的「超級應用」——MAX。有俄羅斯媒體報導稱,當局計劃從週三起全面封鎖Telegram,但有跡象顯示,由於引發公眾反彈,當局可能會推遲這一行動。
在烏克蘭戰爭持續的四年間,俄羅斯日益加劇的種種壓制手段中,幾乎沒有哪一項像互聯網限制舉措那樣影響到如此多的人。
時斷時續的斷網和封鎖造成了嚴重混亂,支撐日常生活的數字服務時有時無,迫使人們費盡周折尋找替代方案。
當莫斯科部分地區的移動互聯網中斷時,人們開始改用現金支付。打車軟體無法使用後,一些人只能搭乘順路車。對講機、模擬電話線路、紙質地圖以及老式MP3播放器的網上銷量激增。甚至在克里姆林宮內,官員們也重新用起座機電話。
本月,莫斯科市中心的移動互聯網中斷令許多俄羅斯人感到震驚。
本月,莫斯科市中心的移動互聯網中斷令許多俄羅斯人感到震驚。 Igor Ivanko/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一些影響甚至是危險的。例如在斷網期間,糖尿病兒童佩戴的血糖監測設備無法傳輸實時數據,而父母需要這些數據來調整胰島素劑量。
在種種混亂中,公眾憤怒的跡象開始顯現,一些城市出現了針對斷網和應用程序限流的抗議活動,儘管這些抗議被當局阻止。為了正常使用Telegram等應用,數百萬俄羅斯人轉而使用VPN來繞過限制。
Ostorozhno Novosti頻道的主編季托夫強調,Telegram不僅僅是一個「社交網路」,更是俄羅斯所剩無幾的自由互聯網的基石。該媒體由俄羅斯名媛、前總統候選人克謝尼婭·索布恰克所有。
「對俄羅斯人來說,至少對我這一代人——比如從20歲開始使用Telegram的那批人——它幾乎就是他們全部的互聯網生活,」季托夫說。從這個意義上講,他說,「人們所熟悉的整個互聯網體系,現在正在被摧毀。」
幾十年來,俄羅斯一直享有一個相對自由、去中心化的互聯網環境。一種充滿活力的數字文化在這裡生根發芽,人們可以自由地表達觀點、組織政治活動,而且可以經常使用西方科技平台。
在2011年和2012年席捲莫斯科的大規模抗議活動之後,克里姆林宮開始將這種不受管控的俄羅斯互聯網視為嚴重威脅。面對美國科技巨頭的影響力,普丁感到不滿,於是著手打造一個「主權互聯網」——一個他可以控制的、與外界隔絕的網路空間。
對克里姆林宮而言,也許沒有人比反腐活動人士阿列克謝·納瓦利內更具威脅性。他最初因在LiveJournal上揭露國家腐敗走紅。憑藉獲得數百萬點擊量的影片,他展示了爆火的網路內容如何在現實世界引發抗議。
在俄羅史東信監管機構Roskomnadzor牽頭下,當局封鎖了他的網站,並施壓西方科技巨頭刪除他的抗議投票應用和相關影片廣告。
在2022年普丁發動對烏克蘭的全面入侵後,克里姆林宮開始以更為激進、更具破壞性的手段來收緊俄羅斯的互聯網自由。
阿列克謝·納瓦利內廣泛的網路影響力曾對俄羅斯政府構成挑戰。
阿列克謝·納瓦利內廣泛的網路影響力曾對俄羅斯政府構成挑戰。 Sergey Ponomarev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莫斯科迅速屏蔽了Twitter、Instagram和Facebook,並最終將矛頭指向YouTube——這個長期以來在俄羅斯使用最廣泛的網站之一——以及WhatsApp,試圖封殺它們。VPN的使用量隨之激增。
在國家強力打壓之下,Telegram一度仍是相對開放的空間。
利用自己的Telegram頻道網路,克里姆林宮依靠這款應用傳播其戰爭宣傳信息,士兵則使用該應用與家人保持聯繫,並為部隊籌集資金。與此同時,俄羅斯民眾仍可以讀到未經審查的新聞和評論,甚至包括最尖銳的批評政府的聲音。
其中一位批評者是俄羅斯僱傭兵頭目葉夫根尼·普裡戈任。他在Telegram上發布未經修飾,甚至夾雜粗口的前線影片。他在心懷不滿的士兵中培養了一批狂熱的追隨者,這股勢力在2023年演變成一場未遂政變,這也讓克里姆林宮意識到,Telegram上的帖子可能催生現實中的威脅。
兩年多之後,俄羅史東信監管機構Roskomnadzor宣布對Telegram進行限制,並在今年2月表示,該應用程序因未能保護個人數據、打擊欺詐以及防止被恐怖分子和犯罪分子利用,因而違反了俄羅斯法律。
此後,對該服務的間歇性封鎖開始出現。《紐約時報》在3月中旬使用分布在俄羅斯各地的72台伺服器測試了訪問Telegram的情況,發現其中只有39台能夠加載該應用的網頁版。
長期以來,一種普遍看法認為,由於俄羅斯的互聯網起步時是自由的,從技術和政治層面來說,克里姆林宮都不可能再把「精靈」重新塞回瓶子裡。
德國外交關係委員會的俄羅斯問題分析師阿列娜·葉皮凡諾娃表示,儘管俄羅斯無法複製中國那種從一開始就封閉互聯網的「防火長城」模式,但它正迅速轉向伊朗模式。她說,這種模式包括對網站實行「白名單」、實施定點斷網,以及建立一個受政府控制的內部局域網。
許多俄羅斯人,包括一些普丁的支持者,都認為封禁Telegram做得太過分了。
這一決定甚至讓長期形同橡皮圖章的俄羅斯議會短暫出現了政治爭論。
公正俄羅斯黨的領導人、烏克蘭戰爭的高調支持者謝爾蓋·米羅諾夫稱,Telegram是俄羅斯軍隊「唯一可靠的通信手段」。
別爾哥羅德州州長維亞切斯拉夫·格拉德科夫去年在莫斯科,照片來自俄羅斯官方媒體發布。他稱Telegram是關鍵的生存基礎設施。
別爾哥羅德州州長維亞切斯拉夫·格拉德科夫去年在莫斯科,照片來自俄羅斯官方媒體發布。他稱Telegram是關鍵的生存基礎設施。 Mikhail Metzel/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那些正在流血犧牲的人無法與親友取得聯繫,」米羅諾夫說。「你們在幹什麼,你們這些白痴?」
在俄羅斯國家杜馬的一次投票中,包括米羅諾夫所在政黨和共產黨陣營在內的77名議員投票要求政府解釋這一決定。該動議以102票反對未獲通過,但暴露出罕見的意見分歧。
普丁此前曾表示,為了維護主權,莫斯科必須「扼殺」外國科技公司,但在該問題上他基本保持沉默。
不過,在3月5日克里姆林宮的一次會議上,他意味深長地詢問一名軍官,使用那些「不受我們控制」的通信系統,是否會對人員構成危險。
這名軍官回答稱確實如此,並稱Telegram是一種「敵對的通信形式」。不過後來俄羅斯記者發現,這名軍官本人卻擁有Telegram的高級帳號。
Telegram融合了類似Twitter和WhatsApp的功能,由出生於俄羅斯的科技億萬富翁帕維爾·杜羅夫創建,他現居阿聯酋。杜羅夫譴責莫斯科此舉是對言論自由的侵犯,是「一個害怕自己人民的國家的可悲景象」。俄羅斯方面已對他展開調查。
杜羅夫尚未宣布任何應對措施,但他可能通過技術手段調整Telegram,使俄羅斯用戶在封鎖的情況下仍能訪問該應用。
據俄羅斯政治活動人士德米特里·基西耶夫稱,俄羅斯17個地區的28個城鎮已提交了針對互聯網限制的抗議活動許可申請,但全部被拒。俄羅斯人權組織OVD-Info表示,自2025年12月以來,至少有50人因參加反對互聯網限制的抗議活動而被拘留。
在俄羅斯南部城市克拉斯諾達爾,一名支持戰爭的地方議員亞歷山大·薩夫羅諾夫原本獲得了舉行一場200人規模抗議的許可,但隨後又被撤銷,當地官員稱是出於安全考慮。
俄羅斯彼爾姆市,一場原計劃針對Telegram限制的抗議活動許可被撤銷後,警察出現在現場。
俄羅斯彼爾姆市,一場原計劃針對Telegram限制的抗議活動許可被撤銷後,警察出現在現場。 Associated Press
「左翼人士、右翼人士——許多人都不同意封禁和限制使用的做法,」他在電話採訪中說。「政府甚至沒有試圖與公民進行清晰、嚴肅的對話,也沒有向他們做任何解釋。」
儘管人們表達了憤怒,並希望翻牆手段能夠一直有效,但許多人也逐漸接受一個現實:未來將處於更嚴格的國家控制之下。
季托夫預測,他的新聞頻道在政府管控的應用程序MAX上不會取得同樣的成功。MAX的母公司、社群媒體巨頭VK已經在對批評性的評論和新聞進行審查。但他說,他看不到任何能夠回到過去的辦法。
「很容易在互聯網上看到社會各階層的不滿,」季托夫說。「但這種不滿無處宣洩。即使在支持戰爭的人當中,也有很多對國家的批評,但每個人都多少已經明白,對此你無能為力。」

Alina Lobzina 、Nataliya Vasilyeva和Milana Mazaeva對本文有報導貢獻。

Paul Sonne 是一名國際新聞記者,報導俄羅斯新聞和普丁的國內和國際政策產生的一系列影響,主要關注烏克蘭戰爭。

Valerie Hopkins 報導烏克蘭戰爭和這場衝突正在如何改變俄羅斯、烏克蘭、歐洲和美國,她常駐莫斯科。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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