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所有人贏得了出生公民權,他的後代卻一度不知其人

桑德拉·黃和諾曼·黃是黃金德的孫輩,黃金德在1898年最高法院案件中的勝訴,確立了幾乎所有在美國出生的兒童均自動獲得公民身份的原則。
桑德拉·黃和諾曼·黃是黃金德的孫輩,黃金德在1898年最高法院案件中的勝訴,確立了幾乎所有在美國出生的兒童均自動獲得公民身份的原則。 Minh Connor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桑德拉·黃在父親的葬禮上看著陳列的家族紀念品時,一張 剪報 讓她得知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她是黃金德的直系後代。黃金德曾是舊金山的一名華人廚師,正是他促成了 1898年那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最高法院裁決 ,該裁決賦予幾乎所有在美國本土出生的人自動獲得美國公民身份。
在2011年的那一天之前,她從未聽過黃金德這個名字,也從不知道出生公民權曾是爭議話題——如今,這一議題再次掀起軒然大波。本週三,美國最高法院將開庭聽證,就川普總統去年發布的一項行政命令的合憲性展開辯論。該命令取消了無證移民、臨時訪客(包括國際留學生)在美國所生子女的出生公民權。
「我一直以為,只要生在美國,就是美國公民,」她說。
桑德拉此前對自己的家族淵源一無所知,這一方面印證了出生地公民權早已 深深植根 於美國人的集體認知,另一方面也體現出,黃金德案在美國校園教育中極少被提及。
黃家人得知,黃金德於1870年出生在舊金山唐人街,那裡距離他們長大的地方僅幾公里之遙。
黃家人得知,黃金德於1870年出生在舊金山唐人街,那裡距離他們長大的地方僅幾公里之遙。 Minh Connor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隨著桑德拉深入挖掘家族歷史,一段厚重而複雜的家族遺產在她面前展開——這段歷史表明,出生公民權為她的家族成員在美國立足提供了強有力的法律支撐,卻沒能為他們換來完全的接納,而這份接納是他們一直都在奮力爭取的東西。
歧視與偏見依然存在,家族成員被迫遠隔重洋、天各一方。在同化壓力與維繫自身傳統紐帶的願望之間,黃金德的後代們不得不做出艱難的抉擇:哪些故事與傳統該傳給下一代,哪些又該隱去。
「我們總在宣揚一種觀念,把美國公民身份塑造成移民故事的頂峰,彷彿它標誌著你被這個社會徹底接納了,」賓夕法尼亞大學歷史學教授哈迪普·迪隆說。「但現實是,即便你是美國公民,所享有的權利依然存在顯著差異。」
桑德拉和三個兄弟在舊金山長大,父母雙方的家族往事他們都知之甚少。
他們的母親竹內喜美子(音)是日裔美國人,二戰期間曾和家人一同被關押在猶他州的日裔拘留營,卻極少向孩子們提起這段經歷。
他們的父親黃沃沾也幾乎從不談及過往。他是一艘船上的乘務員,常常一出海就是數月之久。孩子們只知道他是華人,除此之外,對他的過去知之甚少。
黃氏兄妹的父母,黃沃沾和內喜美子。
黃氏兄妹的父母,黃沃沾和內喜美子。 Norman Wong
後來他們才知道,父親其實知道最高法院的這起案件,卻從未對孩子們提起過。
「你能感覺到,那段往事裡藏著太多的痛苦,」他的兒子、如今76歲的諾曼·黃說。
此後,黃家兄妹才慢慢了解到,他們的祖父黃金德1870年出生於舊金山唐人街,距離他們長大的地方只有幾公里。19世紀中期開始,大批中國勞工湧入美國,他的父母是這股移民潮中的一員。
但這些勞工很快就遭遇了惡毒的種族歧視與暴力襲擊,聯邦法律也對他們施加了越來越嚴苛的限制,例如1882年出台的《排華法案》禁止大多數中國人入境。
大約就在那段時期,黃金德隨家人回到了中國。但不久後,他被更高薪資的誘惑所吸引,試圖重返美國。
1895年,他再次入境美國時遭到拒絕,隨後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起訴美國政府。那一年,他只有24歲,只是唐人街的一個廚師,還留著辮子。
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學教授貝絲·廖-威廉斯介紹,即便贏下了這場官司,黃金德的困境也未結束。和當時絕大多數美籍華人一樣,他屢屢遭到邊境官員的盤問,還必須拿到白人證人的書面證詞,來證明自己確實出生在美國。
黃金德還試圖把自己在中國出生的兒子們帶到有更多經濟機遇的美國。
按照法律規定,黃金德是美國公民,他的子女理應也被認定為美國公民。但他的一個兒子在經過連日盤問後,依然被拒絕入境。另外三個兒子也經歷了嚴苛的審訊, 最終才獲准進入美國 。
最小的那個孩子就是桑德拉和諾曼的父親黃沃沾。1926年,年僅11歲左右的他獲准入境美國。(如今,黃家後人與部分專家根據時間線推斷,黃沃沾可能並非黃金德的兒子,而是他的孫子。)
諾曼說,儘管黃金德最終定居中國,黃沃沾卻留在美國。諾曼·黃說,當時還是個孩子的他在美國中西部的遠親家安頓下來。和當時很多華人男孩一樣,他註定要去打工,把錢寄回給家鄉的親人。
後來他搬到舊金山,與竹內喜美子結婚,兩人育有四個孩子,其中就包括諾曼和桑德拉。
1945年,他以詹姆斯·元·黃(James Yuen Wong)這個名字加入美國海軍。桑德拉·黃回憶,幾十年後,他仍會自豪地談起自己的服役經歷。。
但他也始終守著自己的華人根脈。桑德拉·黃記得,在加州里奧林達的家中,他曾在屋外懸掛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後來,他在香港娶了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一個孩子。
如今,距離黃金德成功獲得美國公民身份已經過去了近130年,他的部分後代與祖籍國的聯結早已變得十分淡薄。
諾曼和桑德拉在舊金山長大,在家只說英語,在電視上看迪士尼電影和西部片。
他們不過任何中國傳統節日,對當年的排華法案也只有模糊的認知。
兩人都讀完了大學。諾曼就讀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畢業後從事過多種工作,其中包括木匠。桑德拉畢業於舊金山州立大學,從事市場營銷相關工作。
他們從未懷疑過自己美國人的身份。他們也知道,這應該歸功於誰。
「如果當年他沒有為這份權利而抗爭,」諾曼·黃說。「我可能根本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Amy Qin為時報撰寫亞裔美國人社群新聞。 點擊查看更多關於她的信息。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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