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最高法院就出生地公民權展開的討論毫無意外地聚焦於1898年的黃金德案這一里程碑式判例，該案裁定一對華裔夫婦在舊金山所生的孩子擁有美國公民身份。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週三的口頭辯論中，馮越亭案、劉敖標（音）案、益和案、巴哈特·辛格·廷德案等一系列鮮為人知的判例被反覆提及。

這些名字背後，都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最高法院案件核心中的亞裔移民。

在黃金德提起訴訟前後的數十年間，來自中國、日本、印度的移民與試圖阻止他們入境、剝奪他們成為美國公民資格的美國移民體系展開了長期抗爭。這些案件與黃金德案共同構成了一套完整判例法，在過去一個多世紀裡塑造了美國的移民制度。

「之所以出現這麼多涉及亞裔移民或其子女的判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憲法學教授阿曼達·泰勒表示。「是因為長期以來，美國移民法對亞裔移民與入籍申請極度排斥。」

聯邦移民限制體系極為嚴密，19世紀上半葉，在美亞裔人口數量寥寥。1882年起，美國事實上禁止所有中國人入境；到20世紀30年代，這一禁令範圍擴大至絕大多數亞洲國家。亞裔移民還面臨著無法入籍的禁令。

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法學教授加布里埃爾·秦（音）表示，這一時期，許多亞裔轉而依託社群力量，挑戰這些法律。

勢力強大的中華會館（又稱「六大公司」）是由宗親與同鄉會館組成的聯合組織。該機構聘請知名白人律師代理這些訴訟。在富有的華商領導下，會館的動機不僅是保護社群，還在於維持獲取中國勞工的管道。

歷史學家稱，排華時期，華裔移民在地方、州與聯邦各級法院提起的訴訟超過1萬起。

「由於華人移民具備重要的經濟與政治價值，各方聘請了高素質的美國公民律師，代理大大小小的各類案件，」加布里埃爾·秦說。

1886年，六大公司協助舊金山益和洗衣店老闆李益找到律師。李益因違反當地一項法令被捕，該法令要求所有木質建築內的洗衣店必須申請經營許可。儘管法令表面中立，但實際執行中被過度用於針對華裔洗衣店老闆。

最終，李益依據憲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護條款勝訴。該案成為民權領域的里程碑判例，因為它將平等保護權延伸至非公民群體。

1892年，該組織又為舊金山富商劉敖標贏得訴訟。此前，美國海關官員以他未持有證明其作為商人可豁免聯邦排華法的必要證書為由，將其扣留並阻止其重新入境。

次年，他們為紐約市華工馮越亭辯護的案件敗訴。馮越亭因未持有強制要求的居住證（需至少一名白人證人作證）被捕，並面臨驅逐出境。最高法院的裁決確認了聯邦政府在移民管控領域的廣泛權力。

數年後，六大公司又聘請了部分原班律師為黃金德辯護。

隨著華人入境管道被持續封堵，美國移民與入籍法開始將矛頭指向日益增多的日本移民，隨後又針對印度移民。

1922年，最高法院裁定，日本移民小澤孝雄因不符合1790年《歸化法》對「白人」的定義（該法將美國公民資格僅限於授予「自由白人」）而無資格入籍。儘管小澤是基督徒、英語流利，且辯稱自己的膚色比部分白人更淺，但法院認定他不屬於高加索人種。

次年，在一樁週三被索尼婭·索托馬約爾大法官提及的惡名昭彰的判例中，最高法院改變了推理邏輯。印度移民巴哈特·辛格·廷德曾在一戰期間服役於美國陸軍，他辯稱自己嚴格意義上屬於高加索人種，因此符合歸化公民資格。但法院認為，按「普通人」的理解，他並非白人。

該裁決導致美國政府追溯性地剝奪了廷德、其律師及另外50多名印度裔歸化公民的公民身份。

最終，國會通過一系列立法，廢除了入籍限制，這是二戰與冷戰期間，美國為改善地緣政治關係推行的更廣泛舉措的一部分，廷德案與小澤案的裁決因此失效。但部分涉及亞裔的移民判例，尤其是黃金德案，至今仍是美國移民法中的主導先例。

「許多亞裔原告通過移民訴訟幫助樹立了先例，」亞美法律辯護與教育基金執行董事貝瑟妮·李表示。「亞裔美國人的歷史，就是移民史。」

1965年，國會通過一項里程碑式立法，全面廢除基於國籍的移民配額，為亞洲及其他地區前所未有的移民潮打開了大門。

如今，美國2480萬亞裔人口中絕大多數是過去半個世紀內入境的移民，或是1965年後移民的後代。截至去年，亞裔佔美國總人口的7%，是美國增速最快的族裔群體。

一項最新研究顯示，如果最高法院廢除由黃金德案勝訴確立的、近乎普遍適用的出生地公民權，受影響最嚴重的將是合法居留在美國的亞裔群體。

但部分倡導組織表示，圍繞這一議題動員亞裔社群一直面臨挑戰，部分原因在於，許多亞裔並未直接受到早期歧視時期的影響，且這段歷史在學校教育中鮮有普及。

許多亞裔美國人甚至不將自己視為亞裔美國人群體的一員。

「有些亞裔美國人會覺得，『這是關於那些無證移民，跟我們沒關係』，但現實是，『不，我們所有人休戚與共』，」亞美法律中心執行董事阿蒂·科利表示。該中心是挑戰川普總統出生地公民權行政令的組織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