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類首次飛向月球時,正值一個糟糕年份的尾聲。戰爭、政治暴力、種族衝突、街頭抗議——彷彿一切都在分崩離析。然而當「阿波羅8號」濺落歸航時,它如此激勵人心,以至於一位美國人用一封電報總結了當時的心情,感謝宇航員說:「你們拯救了1968年。」
58年後,又一艘美國航天器於本週沖向太空,開啟重返月球的旅程,而此時國內同樣深陷分裂。有那麼一刻,人們又談起了勇氣、探索、國家雄心和共同目標。但「阿爾忒彌斯2號」的四位宇航員無法為他們身後這顆依然被戰爭、衝突與暴力撕裂的星球負責,也無法為2026年尚未被拯救這一事實負責。
週三晚間「阿爾忒彌斯2號」的發射映射出一個國家的時代基調:它依然能夠成就大事,卻似乎始終困於巨大的麻煩之中。火箭的轟鳴聲佔據聚光燈的時間甚至沒能超過兩個半小時,川普總統便出現在螢幕上,改變了話題。儘管他一開始向宇航員表示了祝賀,但很快就把國家的注意力拉回到那場正在分裂美國的最新戰爭及其在國內和全球造成的經濟動盪上。
如今的美國似乎難以實現團結,而領導它的總統也幾乎無意推動團結。川普並沒有利用這個契機引導美國人團結在重返未知疆域的壯舉之後,而是專注於那些撕裂美國的事物。他本不必在發射後緊接著發表那場演講,而且講話內容也沒有新意。他選擇那個特定的時刻,是為了將鏡頭拉回自己身上,以便他能夠「告訴大家我有多偉大」——正如他事先所說。

「如果他昨晚在講話中多談一些這件事,本可以成為一種凝聚人心的因素,」NASA前首席歷史學家羅傑·勞尼烏斯說。「大家都喜歡這種事情。你或許會質疑成本,但總體來說,我們都挺喜歡的。幾乎沒有什麼人反對NASA。這是超越黨派的。」
不過勞尼烏斯也表示,「阿爾忒彌斯2號」的發射讓他想起了1968年那個短暫的共同奮鬥時刻。「我覺得很多人都停下來關注了這件事,」他說。「但很快大家又回到了別的事情上。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但我確實認為當時存在一種類似的休戚與共的情誼。」
誠然,「阿爾忒彌斯」並非「阿波羅」,重返月球也不像人類首次登月那樣能激發想像力。對許多美國人來說,這看起來像是一場「重播」,即使大多數人年紀尚輕,並未親歷人類首次飛離地球軌道。正如為「阿波羅11號」真正登月鋪平道路的「阿波羅8號」一樣,「阿爾忒彌斯2號」只是環月飛行,而不會真正著陸,著陸的任務將留給未來幾年的後續飛行器。
此外,儘管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初那些標誌性的發射壯舉令人驚嘆,但那種團結感並未持續太久。阿波羅計劃並沒有結束圍繞越戰、民權運動或那個時代的政治暗殺造成的動盪。而一旦尼爾·阿姆斯壯和巴茲·奧爾德林完成了那次「人類的一大步」並擊敗了蘇聯人——這終究才是約翰·甘迺迪的真實目標——對於許多準備好轉向其他事務的人來說,那份魔力也就此消散。

然而,在闊別多年後再次觸碰深空,依然有著某種震撼人心的力量,正如本週在佛羅里達集結的熱情人群以及全球在線關注者所感受到的那樣。從地球啟程飛行40萬英里絕非易事。歷史上僅有24人造訪過我們最近的鄰居,其中只有12人真正登上了月球,且半個多世紀以來再無人踏足。
在指令長里德·懷斯曼的帶領下,「阿爾忒彌斯2號」正將首位女性(克里斯蒂娜·科赫)、首位黑人(維克多·格洛弗)以及首位非美國人(來自加拿大的傑瑞米·漢森)帶往另一個世界。
而這次,NASA表示,人類前往月球是為了留下。「阿爾忒彌斯4號」和「5號」預計將於2028年在這片布滿塵埃的表面著陸,未來的遠征將作為跳板,向著更雄心勃勃的首次載人登陸火星任務邁進。
「我們需要這個,」亞利桑那州民主党參議員馬克·凱利在週四的採訪中說道。就在前一天,他與雙胞胎兄弟、同為前宇航員的史考特·凱利共同出席了發射儀式。「眼下,隨著我們國家的分裂,似乎所有事情都非此即彼、被政治化,就像現在世界的混亂局勢一樣。除此之外,歐洲還有戰爭,人們生活不堪重負,大選也近在眼前。這真是一個瘋狂的時代。正是這樣的時刻,我認為能給人們帶來希望。」
如今,能把美國人凝聚在一起的事情少之又少。公眾對總統、國會、最高法院、企業、警察和媒體的信任度都在下降。曾經廣受尊敬的機構和事業現在都被打上了黨派或意識型態的烙印。甚至像哈佛大學、聯邦調查局和疾控中心這樣的機構,現在也被兩黨中一方的廣大美國人所不信任。

雖然過去美國人習慣在戰爭爆發之初團結在總統周圍,但川普對伊朗的襲擊卻是民意調查史上首次在開戰之初就未獲得公眾支持的重大衝突。川普是一位在歷史上不受歡迎的總統,但根據蓋洛普民意調查,過去二十年裡的每一位總統,在其大部分任期內都未能在獲得多數美國人支持的情況下執政。
NASA是一個例外。儘管許多美國人質疑是否應將登月作為高度優先事項,但航天計劃卻擁有極高的支持率。皮尤研究中心在2024年對16個聯邦機構進行的調查中,NASA的好感度排在第三位(僅次於國家公園管理局和美國郵政署),有67%的美國人對其持正面看法,而只有12%持負面看法。
在發射前幾個月聆聽宇航員們描述他們對任務的希望,就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渴望——不僅是離開地球,更是治癒地球。在今年1月接受《紐約時報》的一系列採訪中,這些太空旅行者表達了明顯屬於地球上的願望。
科赫談到,登月任務將是「為了慶祝這樣一個事實:我們意識到,當我們共同進發時,可以走得更遠」。格洛弗將其比作1968年,那時「國家正處於艱難時期」,並表示他希望「我們能夠為我們這一代人創造一個與『阿波羅8號』同等,甚至可能更偉大的連接點」。
懷斯曼承認,即使在所有的技術測試和飛行模擬中,他也一直在思考社會的現狀。「我一直在想——在當今這個世界,我們最能做些什麼來最好地鼓舞我們在地球上的朋友們?」他說。「我希望我們能對世界團結產生巨大作用,哪怕只是片刻。」

這或許比本週在佛羅里達州升空的「空間發射系統」火箭所承載的任務還要艱巨。與1968年相比,現在的美國更像是一個分裂成部落式派系的國家。當年觀看「阿波羅8號」發射的美國人主要通過三大廣播網或一個公共網路觀看。據估計,當年全球有10億人在聖誕夜收看或收聽了弗蘭克·博爾曼、詹姆斯·洛威爾和威廉·安德斯朗讀《創世記》中的章節。
自川普第一個任期以來,重啟太空探索計劃就是他的優先事項之一,這類宏大項目符合他「讓美國再次偉大」的願景。然而,由於對伊朗的戰爭擾亂了市場和經濟,他在全國電視講話中只在開場時用35秒提到了這次發射。「太了不起了,」他稱讚了NASA和宇航員。「他們正在路上,上帝保佑他們。這些都是勇敢的人。」
凱利表示,他希望「阿爾忒彌斯2號」的精神能激勵美國人不止一天。「這能讓所有人都有機會親眼目睹,我們的國家依然有能力成就一番偉業,」他說。「所以這絕對是一個團結人心的盛事。我們將拭目以待它究竟能有多大的凝聚力,以及能持續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