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停擺的水稻大國:中東戰爭衝擊全球糧食供應

3月下旬,越南同塔省,一艘船運載著新收割的稻穀。
3月下旬,越南同塔省,一艘船運載著新收割的稻穀。

十幾艘滿載新收稻穀的駁船熄了引擎,順水漂著停下來。上游兩家大型碾米廠因電價飆至峰值,停止了稻穀脫殼與裝袋的作業。
此時是越南湄公河三角洲的上午時分。這裡是全球最富饒的的農業區之一,越南是全球第二大稻米出口國。
載著新收割稻穀的船隻排成一列,準備駛入同塔省的一家加工中心。
載著新收割稻穀的船隻排成一列,準備駛入同塔省的一家加工中心。
船長們聊著翻了倍的柴油價格,這一輪的漲幅之高、持續時間之長已經超過了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的水平。水上作業的工人和叉車的裝卸工都在擔心要另謀出路。來自中東的燃油和化肥供應短缺已經讓這個糧食生產大國陷入停擺;無論伊朗戰事走向如何,下一季的播種都已前景堪憂。
「要是種下新一季作物,我就是往地裡白砸錢,」稻農武明譚(音)說。他自己開了一家農資店,如今已經停止進貨化肥,因為太多鄰居都擱置了5月種植季的計劃。「我寧願讓地荒著。」
越南這片陷入停滯的魚米之鄉表明,這場戰爭已對全球糧食供應造成直接衝擊,並引發了帶來長期擾動的連鎖反應,即便週二宣布了 為期兩週的停火 。在大量滯留的油輪順利通過伊朗現承諾不再封鎖的狹窄霍爾木茲海峽之前,在長期和平的前景明朗之前,農民的困境還將持續,同時全球也將面臨作物施肥不足、減產、食品價格上漲的風險。
亞洲尤為依賴中東的石油和化肥。湄公河三角洲及其1900萬居民向來堅韌不拔、不易被擊垮,但在這場戰爭之前,氣候變化導致的海水倒灌侵田就已經讓農戶的生計與收支捉襟見肘。而這場石油危機帶來的沉重打擊更讓人們對這種能源心生怨懟——這種寶貴的 黑色黃金 如今彷彿成了禍根。
在同塔省收割水稻。農民們對灌溉費用和化肥價格上漲感到擔憂。
在同塔省收割水稻。農民們對灌溉費用和化肥價格上漲感到擔憂。
戰事爆發不到一週,越南就啟動了燃料配給制。越南沒有充足的能源儲備,因此資源分配徹底變成了零和博弈:不同行業之間陷入對立,給這個一黨制共產主義國家帶來了兩難困境。
在這場稀缺資源的爭奪中,誰會是贏家?是城市居民、製造業,還是湄公河三角洲?這片靠水泵灌溉的平原每年要出口800萬噸大米、400萬噸水果,以及近200萬噸海鮮。
湄公河三角洲橫跨越南最南端,面積比密西西比河三角洲還要廣闊。錯綜複雜的灌溉網路如同毛細血管般遍布這片土地,這裡有蝦塘和禽舍,柑橘、榴槤與水稻連片種植。戰事爆發以來,包括水和化肥在內的所有物資,運輸成本都大幅上漲;而沒人知道那些正在和談的國家能否真正帶來穩定。
「這些領導人,我看他們怕是瘋了。」71歲的稻農阮清譚(音)說,他的家族世世代代紮根在湄公河三角洲。「我多希望回到過去的日子,」他還說。「那時候天氣安穩,日子也安穩。」
阮清譚說話輕聲細語,飽受風吹日晒的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幾週前開始收割時,他還滿心歡喜,本以為賺的錢夠買一輛約800美元的本田踏板車——這將是他這輩子第一輛摩托車。可如今,他還是只能騎著自己那輛舊的銀色單車,即便已經聽到了停火的消息。
「我還是滿心擔憂,」他在週三停火協議宣布後不久說。
71歲的稻農阮清潭表示,他希望世界能回歸到更加穩定的時期。
71歲的稻農阮清潭表示,他希望世界能回歸到更加穩定的時期。
一名婦女正在湄公河三角洲收割水稻,這裡是世界上最富饒的農業區之一。
一名婦女正在湄公河三角洲收割水稻,這裡是世界上最富饒的農業區之一。
阮清譚說,他擔心物價會一直居高不下,尤其是化肥。全球三分之一的化肥供應來自中東,自1月以來,水稻種植常用的尿素的全球價格已經 上漲了70%以上 。
武明譚的農資店裡總是堆滿了化肥。他的倉庫容量是100噸,可3月底的時候,庫存只剩四噸。水泥地面上,空托盤積滿了灰塵,旁邊放著一個印著老鼠頭像的粉色電飯煲。
「我現在要是囤化肥,鐵定要虧本,」他說。「農戶們都抱怨化肥太貴了。」
在越南,停滯不前實屬罕見。經歷了殘酷的戰爭和隨之而來的嚴重饑荒,50年後,這個國家 就像是踩下了油門,而不是剎車 。新冠疫情來襲時,農戶們購入無人機播種,減少季節性務工人員的聚集。
但 農業經濟學 的研究早已表明,不確定性會讓經營活動陷入停滯。即便是湄公河三角洲也不例外。
越南出口的大米中,約90%都產自湄公河三角洲,這些大米主要銷往菲律賓,也出口至非洲和美國。
可在如今這個反常的時期,買家們都開始猶豫。為了節省燃油,航運公司紛紛減速航行, 10到15天的船期延誤 已成常態。印度運往中東的巴斯馬蒂大米根本無法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在菲律賓,批發商不確定什麼時候能有足夠的柴油把進口大米運往全國各地。
這意味著大米正在全亞洲各地積壓,形成了一個短期悖論:生產成本節節攀升,批發價卻持續下跌。在經歷了一整年的豐收後,貿易商為了對沖未來風險,如今給農戶的收購價反而更低。
一名工人在市場附近的倉庫裡休息,這個市場平時總是熙熙攘攘。
一名工人在市場附近的倉庫裡休息,這個市場平時總是熙熙攘攘。
一台大米加工機在兩個運行週期之間停機,以節約能源。
一台大米加工機在兩個運行週期之間停機,以節約能源。
糧食經濟專家表示,即便這種情況暫時抑制了通膨,也不會持續太久。他們預計,蔬菜等難以儲存的作物後續將迎來更劇烈的價格上漲。
「複雜系統總會滋生出棘手的難題,」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院糧食安全高級研究員鄧煩祥說。
他還說,即便最終實現了持久和平,美國這場最新的軍事冒險對農業造成的影響也很可能長期持續。在越南的土地裡,至今還埋著50多年前美軍投下的未爆炸彈,如今,民眾的不滿正向四面八方蔓延。
阮清根(音)在一條主航道上經營著一家水上加油站。他的油罐能裝約10萬升柴油,可戰事爆發以來,分銷商每次只肯給他幾千升。前陣子的一個週末,他的油賣光了,駁船船長們怒不可遏。
「他們指責我囤油等著漲價,」他說,「我只能把油罐打開給他們看。」
3月下旬收割結束後,工人們搬運著成捆的稻草。一些農民已暫停了原定於5月播種季的計劃。
3月下旬收割結束後,工人們搬運著成捆的稻草。一些農民已暫停了原定於5月播種季的計劃。
47歲的阮清根是湄公河上一座浮動加油站的老闆,他向需要給船隻加油的顧客出售柴油。
47歲的阮清根是湄公河上一座浮動加油站的老闆,他向需要給船隻加油的顧客出售柴油。
「有多少我就賣多少,」他說,「問題不只是價格高,是我根本就沒油可賣。」

攝影:Linh Pham

Tung Ngo對本文有報導貢獻。

Damien Cave 領導時報在越南胡志明市的新分社,報導亞洲及全球世界範圍內的權力轉移。

翻譯:晉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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