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無所不能神話破滅?脆弱的停火協議削弱其全球公信力

週三,在為期兩週的停火協議宣布後,伊朗示威者在德黑蘭焚燒美國國旗。
週三,在為期兩週的停火協議宣布後,伊朗示威者在德黑蘭焚燒美國國旗。 Arash Khamoosh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歷史類比從來都不是完全準確的。但隨著美以對伊戰爭達成脆弱的停火協議,有人開始質疑:這是否標誌著美國面臨「蘇伊士時刻」,預示著美國全球實力與公信力的正式衰退?
蘇伊士危機發生在1956年10月,當時英國、法國與以色列聯合進攻埃及,試圖強行重開蘇伊士運河。當時距離大選僅剩數日,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下令三國立即停火。英國首相安東尼·艾登隨後辭職,埃及總統賈邁勒·阿卜杜勒·納賽爾則成為了反殖民主義的英雄。
蘇伊士從此成為一個代名詞,象徵著二戰後元氣大傷的英國將全球主導地位讓給美國。
如今的情況與當時有所不同。與作為國際水道的霍爾木茲海峽不同,蘇伊士運河是人工開鑿的,且完全位於埃及領土內。如今也沒有任何其他全球大國有能力在該地區取代美國,更遑論對川普總統發號施令。
但這份為期兩週的停火協議讓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政權得以存續,且依然掌控著霍爾木茲海峽的未來,伊朗的核儲備與彈道導彈計劃問題也仍未解決。儘管川普的勝利宣言空洞無物,但很難想像全面戰爭會再度爆發。
葡萄牙前歐洲事務國務秘書布魯諾·馬薩埃斯表示,對世界其他國家而言,這場戰爭「已經開始顯現出軍事失敗的跡象,其嚴重性甚至超過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
「美國無所不能的神話至關重要,」他還說。「保障石油流通、打通海峽並維持海峽暢通是全球霸主的基本職責。而這種相信美國能解決一切問題的信念正在消失。」
保障美國商品與全球貿易的航道暢通是美國在中東乃至亞洲為數不多的永久利益之一。
這場對伊戰爭導致了海峽關閉。如今,伊朗軍方依然掌控著這條航道,且很可能會收取高額通行費。「美國在該地區軍事存在的戰略合理性已經遭受了重創,」華盛頓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斯蒂芬·韋特海姆說。
韋特海姆認為,蘇伊士的類比之所以成立,是因為這場對伊戰爭「通過單一事件」,集中揭示了「美國治理失能與決策失誤所造成的巨大風險」。
1956年11月,埃及為封鎖蘇伊士運河而擊沉的一艘船。
1956年11月,埃及為封鎖蘇伊士運河而擊沉的一艘船。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他表示,這場戰爭本身及其不確定的結局「只會加劇全球各國早已存在的擔憂:美國治理能力持續下滑會讓各國對美國還能抱有哪些期待呢」。
美國的盟友或許對川普政府的政策感到不滿、困惑甚至憤怒,但其中許多國家——尤其是飽受能源短缺與限制衝擊的波斯灣和亞洲國家——幾乎沒有其他安全夥伴可選。
但外交關係委員會政治學家、歐洲研究主任查爾斯·庫普錢表示,這場戰爭與停火協議已經削弱了美國的影響力,並將改變盟友對美國可靠性的看法。
這場對伊戰爭是在未與盟友商議的情況下發起的。而在此之前,一系列事件早已讓盟友們錯愕不已。川普的關稅戰已經令人不快,但他威脅必要時將從歐洲盟友及北約盟友丹麥手中武力 奪取格陵蘭島 更被視為一個轉折點,凸顯出美國的掠奪性、不可靠性以及對傳統盟友的蔑視。
「對伊戰爭及其經濟影響雪上加霜,進一步強化了這樣一種認知:如今的美國已經變得不可預測、不可信賴,」庫普錢說。
國際關係與聯盟的基石是信任。但正如史丹佛大學的弗朗西斯·福山週二 所寫 :「美國從未像現在這樣,同時遭到傳統盟友與對手的普遍不信任。」
他表示,一個成功的交易者至少需要讓對方相信自己會信守承諾。「但互惠原則是川普從未理解也從未踐行過的美德。」
這場戰爭動搖了華盛頓長期以來的論調,即美國的全球主導地位對國際貿易安全與世界秩序至關重要。這也是美國在全球各地、尤其是在中東設立眾多軍事基地的主要理由。
但這場戰爭表明,美國反而成為了製造混亂與動盪的力量。
「在一個對全球貿易至關重要的地區發動一場自己選擇的戰爭,且完全無視其最親密盟友的經濟可能遭受的後果,川普政府已經徹底摧毀了美國霸權的合法性,」昆西負責任治國研究所的阿納托爾·利文斷言。
美國實力衰退的影響在歐洲最為顯著。歐洲長期依賴北約以及成員國身份所隱含的美國安全保障——包括美國的核保護傘。但歐洲人已經將對美國的信任與對川普個人的信任區分開來。前者依然存在,因為它對歐洲安全至關重要。
儘管如此,川普的政策不可避免地催生了一種應對方式,其影響將超出他的任期——世界各國正在嘗試重新調整自身,以規避來自美國的風險——一個將盟友視為敵人、卻將俄羅斯和中國等傳統對手視為朋友的美國。
當被問及美國霸權是否已經削弱時,波蘭外長拉多斯瓦夫·西科爾斯基表示:「我們希望不會,但我們擔心事實正是如此。」
週一,川普總統在白宮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
週一,川普總統在白宮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 Kenny Holston/The New York Times
川普的整體政策已經讓北約遭受衝擊。儘管他成功推動北約成員國大幅增加軍費開支,卻仍不斷稱北約是「紙老虎」。對伊戰爭期間,他猛烈抨擊歐洲各國未能採取行動打通海峽,即便實力更強的美國海軍自己也做不到這一點。
最讓他耿耿於懷的是盟友對他意願的抵制。「說真的,一切都始於格陵蘭島,」川普週一 告訴記者 。「他們不肯給我們,那我就說,『再見吧。』」
紐約城市大學政治學榮譽教授拉詹·梅農表示,這些事件對北約的累積影響十分顯著。從長遠來看,中國似乎是更大的贏家。
「當我們好像發瘋一樣,揚言要把一個國家炸回石器時代時,中國卻扮演著和平締造者與穩定維護者的角色,」他說。與此同時,北京還獲得了觀察美國海軍作戰方式的機會。
「中國正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切,而當川普前往,」參加5月中旬在中國舉行的 峰會 時,「他的底氣將會大減。」
中國絕大部分石油都需經霍爾木茲海峽運輸,因此它推動伊朗達成了停火協議。預計中國還將參與維護海峽暢通,保障各國船隻的安全通行。
外交關係委員會的庫普錢提醒道,很多事情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場戰爭的收尾方式。
他表示,如果停火最終能促成一項協議,對伊朗核計劃及其製造麻煩的能力施加實質性限制,那麼從長遠來看,這遠比衝突陷入凍結狀態、或是「曠日持久地燃燒下去」要好得多——後者將持續衝擊能源市場,並損害美國盟友的利益。

Steven Erlanger 是時報歐洲首席外交記者,常駐柏林。他曾在120多個國家進行報導,包括泰國、法國、以色列、德國和前蘇聯等。

翻譯:晉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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