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匈牙利總理維克托·歐爾班多年來一直是歐洲首屈一指的政治巫師,這位領導人彷彿擁有看穿民眾慾望與恐懼的超凡洞察力,還能精準操控政治風向。
他連續四次贏得壓倒性選舉勝利,次數超過任何一位現任歐盟領導人。早在2019年俄羅斯總統普丁宣稱自由民主已 終結 、2016年川普 首次入主白宮 之前,他就早已斷言自由民主已然過時。
反對黨領袖彼得·毛焦爾帶領其蒂薩黨在匈牙利大選中取得碾壓性勝利,他對歡呼的人群表示,他們迎來了「政權更迭」。
但真正發生的是,歐爾班未能改寫一條最基本的政治法則——對民粹主義者而言尤其如此:要贏得選舉,你必須得民心。
週日的選舉結果並非意識型態的大地震,也不是匈牙利民眾突然從右翼轉向左翼,更多是出於個人化的因素。選民推翻了這位強人領導人:他日益被阿諛奉承者的吹捧和 龐大宣傳機器 的讚美層層包裹,早已失去了對民意的感知。
「歐爾班政權的倒台感覺和1989年共產主義的崩潰一樣突然、一樣具有顛覆性,」資深記者伊姆雷·卡拉奇說,他當年曾報導過各國共產黨政府的垮台。
「但對於那些敢於相信的人來說,這兩件事似乎都是不可避免的,」他還說。

打破歐爾班魔咒的毛焦爾本身是一名保守派,曾是歐爾班的忠實支持者,在移民等諸多問題上與即將卸任的總理觀點一致。但毛焦爾展現出一種更溫和、不那麼分裂的風格,承諾打造一個與自身及歐盟和平共處的「人性化」匈牙利。
蒂薩黨贏得了議會138個席位——超過總席位的三分之二,而歐爾班的青民盟慘敗,僅獲得55席,淪為元氣大傷的少數派。這場勝利對於川普總統、副總統萬斯以及荷蘭的海爾特·維爾德斯等歐洲右翼人士來說無疑是一記耳光,他們都曾熱情支持歐爾班,並且為他在匈牙利的競選造勢。
最終,這位匈牙利右翼民粹主義的先驅失去了民心。同樣的命運此前也降臨在斯洛文尼亞三度擔任總理的亞內茲·揚沙身上,他是歐爾班的狂熱崇拜者,在2022年 輸掉了議會選舉 。
歐爾班和其他在任期間陷入困境的右翼民粹主義者都忽略了一句俄羅斯政治格言:政治永遠是「電視」(即宣傳)與「冰箱」(即民眾現實生活)之間的博弈。
毛焦爾週一也重申了這一點,他說:「多年來,維克托·歐爾班從未關注過匈牙利民眾面臨的實際問題。」
「我們從沒聽過他談論醫療、教育或生活成本問題,」毛焦爾說。「他一直在下所謂的五維國際象棋。而這,加上其他因素,很可能就是他敗選的原因之一。」
歐爾班把所有籌碼都押在「電視」上,動用龐大的親青民盟媒體機器抹黑對手。毛焦爾被描繪成騙子、烏克蘭傀儡、嗜好未成年少女的性變態和家暴丈夫;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則被妖魔化為致命威脅,歐爾班聲稱,如果毛焦爾當選,澤連斯基就會把戰爭帶到匈牙利。
2022年歐爾班以壓倒性優勢連任後,曾承諾為匈牙利經濟帶來「黃金時代」。但 在腐敗的侵蝕下 ,該國陷入了經濟衰退。儘管如今略有好轉,匈牙利仍是該地區經濟增長最慢的國家,失業率也創下了10年來的新高。
「電視與冰箱之間的鴻溝已經變得無法逾越,」拜登政府時期的前美國駐匈牙利大使戴維·普雷斯曼說,他本人也是歐爾班宣傳機器的頻繁攻擊目標。

甚至一些原本同情歐爾班的人在選舉前也對他漠視普通匈牙利人的經濟困境表示失望——包括破敗的學校,以及連衛生紙都供應不足的醫院。上週,由政府資助、專門為歐爾班唱讚歌的眾多智庫之一多瑙河研究所舉辦了一場小組討論會,現場瀰漫著敗選將至的預感。
《國家評論》撰稿人約翰·范德抱怨歐爾班在「打上一場戰爭」,他指的是2022年大選,當時青民盟煽動「歐爾班下台就會把匈牙利拖入烏克蘭戰爭」的恐懼情緒,從而贏得了選舉。
「這根本不是大多數選民關心的問題,他們投票看的是自己的生活會不會變好,」范德說。「普通匈牙利人的生活水平一直停滯不前。」
歐爾班將匈牙利的經濟困境歸咎於烏克蘭和歐盟,上週 前往布達佩斯 、試圖在最後關頭幫這位匈牙利領導人扭轉選情不利局面的萬斯也持同樣觀點。萬斯站在歐爾班身邊說:「布魯塞爾的官僚們試圖摧毀匈牙利經濟」,以便影響週日的選舉,「只因為他們恨這個人。」
布魯塞爾的大多數官員和歐洲領導人確實不喜歡歐爾班,但更大的問題是,許多匈牙利選民也不再喜歡他了——包括曾經的支持者。他們厭倦了他無休止地渲染烏克蘭威脅,對匈牙利觸目驚心的腐敗( 據透明國際組織統計 ,該國的腐敗情況是歐盟最嚴重的)感到憤怒,更對他聲稱生活越來越好的說法忍無可忍。
對許多選民來說,毛焦爾最大的優勢並非他從未詳細闡述過的教育、醫療或歐盟政策,而是因為他不是歐爾班。

歐爾班甚至經歷了被一些人稱為「齊奧塞斯庫時刻」的瞬間,這指的是1989年12月,羅馬尼亞獨裁者尼古拉·齊奧塞斯庫難以置信地發現,原本應該聚集起來為他歡呼的人群,其實是在噓他。親反對黨的媒體發布了照片和影片,顯示在匈牙利西部城市傑爾的一場競選集會上,當民眾開始發出噓聲時,歐爾班先是一臉錯愕,隨即勃然大怒。
歐爾班從來不是獨裁者——週日,他體面而有尊嚴地承認了敗選,但他確實破壞了民主規範。
在16年的執政生涯中,他按照自己的形象重塑了匈牙利:在司法系統和名義上獨立的機構中安插青民盟親信,從而廢除了諸多權力制衡機制,並掌控了絕大多數新聞媒體。2014年,他將這種體制命名為「非自由派國家,非自由主義國家」。
他曾試圖將這一模式輸出到全世界,但美國智庫 卡托研究所的選前分析 指出:「歐爾班治下的匈牙利絕非什麼典範,而是一個警示故事,它揭示了行政權力的不受約束和高度集中、裙帶資本主義和對法治的系統性破壞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直到2024年,毛焦爾還是這個體制的一部分。記者卡拉奇說,他的觀點「與青民盟主流官僚相去不遠——兩年前他本人就是其中一員」。
卡拉奇還說,左翼和自由派人士「為了推翻歐爾班這個共同的目標,都咽下了自己的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