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厚鮮味的穴子,是江戶前壽司的極致:搓洗百次、千顆魚頭熬煮醬汁,才能打造一貫入口即化的穴子壽司

濃厚鮮味的穴子,是江戶前壽司的極致:搓洗百次、千顆魚頭熬煮醬汁,才能打造一貫入口即化的穴子壽司

本身就帶著香氣、脂肪、並且肉質厚實,完全沒有絲毫泥土味,當入口時,在醋飯之上以極其細緻的方式慢慢鬆開。醋飯、穴子與甜醬(ツメ)融為一體的下一瞬間,穴子本身便像溶化一般消失,只留下穴子濃厚鮮味的餘韻在口中延續,才是無可挑剔的江戶前壽司穴子。江戶前壽司的極致,就在這裡。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在江戶前壽司的世界裡,穴子被稱為「煮穴子」,與鮪魚並列為最重要的壽司食材。原本江戶前壽司的技術,是從鹽漬或醋漬開始發展的。在沒有冷凍技術、保存技術與現代運輸手段的時代,這些技法是極為卓越的發明。其中,將穴子「煮熟」這件事,使其成為最適合壽司的食材之一。

繼承江戶前技藝至今的日本橋老店「㐂寿司」是前代傳下的堅持就是:「鮪魚和穴子的進貨來源絕對不能更換。這是我們店的生命線。這兩樣食材絕對不能斷貨。」也就是說,在江戶前技法之前,他們店的壽司首先建立在食材本身品質之上。

因此,店主不但每天早上一定會去仲買商那裡露面。而且除了休市日之外,幾乎沒有不去市場的日子。正因為有牢固的信任關係,才能取得最好的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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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㐂寿司」進貨穴子的店是位於豐洲市場的 。第一代店主名叫山崎五郎,因此店名叫「山五」。這是一家專門經營江戶前壽司與天婦羅不可或缺的「小物魚類」的名店。

當店主出現時,女將山崎由比子會用清亮的聲音向他打招呼:「銀座先生,早安!」「銀座先生」這個稱呼,來自於過去市場還在日本橋河岸時,河岸附近有許多等待潮水的茶屋,各家店的貨物會集中在那裡。

其中有一家名叫「中央自轉車」的茶屋,而「㐂寿司」當時就是透過這家店採購。當時「㐂寿司」在銀座也經營割烹料理,因此「中央自轉車」的銀座店成為他們的暱稱。這個稱呼就這樣流傳下來。負責「㐂寿司」穴子的專務,是大家稱他為大醬(だいちゃん)的山崎大輔。

牆上貼滿了寫著東京著名壽司名店名字的訂單。店主會問大輔先生:「今天是哪裡的?」「內灣的。」對話就此結束。

在各種穴子之中,內灣(東京灣)捕獲的穴子是夏季最頂級的。有時也會有來自長崎、對馬或韓國海域的「西方穴子」。「㐂寿司」進貨的是一條約120克到150克的穴子。一條通常可以做兩貫壽司,有時候較小的會把尾部折進去做兩貫。

那麼,如何判斷穴子的好壞呢?如果新鮮度夠好,它們會不停扭動,像蛇一樣抬起頭想要逃跑。好的穴子是頭小、身體粗的。如果腹部特別鼓起,那是因為肚子裡裝滿餌料,這種就不好。穴子是天然魚,因此沒有兩條完全一樣大小。每一家壽司店使用的尺寸與喜好也不同。

此外由於穴子表面同樣有黏液,因此其實外行人是很難抓住牠的。而且穴子的牙齒銳利,性情也相當兇猛。「山五」商店,每天以百公斤為單位進貨穴子,然後把它們運到市場裡的水槽中。

這不只穴子如此,其他魚類也一樣。凌晨三點,「山五」就開始一邊思考鮮度、脂肪含量,一邊想像顧客的需求,一條一條地挑選穴子。這是一項非常辛苦的勞動。尤其是送到「㐂寿司」的穴子需要格外小心。

好的時候是一百條裡挑一條,差的時候甚至三百條才有一條。所以如果要挑出二十條,至少要摸過一千條以上的穴子。若是壞天氣持續,就會有挑不到好貨的日子。

因為高品質的穴子本身就越來越少了,簡直像在尋寶一樣。「㐂寿司」的店主把牠們以「活締」狀態帶回店裡。從這裡開始,「㐂寿司」傳統的煮穴子製作工程正式展開。

「㐂寿司」的一天,從處理穴子開始。上午九點半。從豐洲市場採買回來的店主回到了店裡。每天的採買由店主與弟弟每週輪流負責。當天負責採買的人,會站在壽司台前負責握壽司。因為他親自向仲買商詢問過魚的產地與狀態,最了解當天的食材。而另一個人則負責在後場進行穴子的準備工作。這也是「㐂寿司」的傳統分工。

濃厚鮮味的穴子,是江戶前壽司的極致:搓洗百次、千顆魚頭熬煮醬汁,才能打造一貫入口即化的穴子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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穴子要經過以下流程:剖開、清洗、煮熟、冷卻,最後才會成為店裡招牌的「煮穴子」。剖穴子的地方並不是壽司台所在的廚房,而是在另一棟專門用來處理食材的作業廚房。剛才還在水槽裡游動的對馬產二十四條穴子,被活締後帶回店裡。

在「㐂寿司」,原則是當天進貨的穴子當天用完。因此沒有一天不剖穴子。自創業以來,每一天都在處理穴子。「山五」每天都會為「㐂寿司」準備幾十條穴子。然後從中挑選十五到二十條作為當天的準備食材。

每天處理穴子,只要一入刀,就能知道脂肪含量與味道好壞。脂肪豐富的穴子,刀沿著中骨滑入時會非常順暢。而且季節不同,肉質也會微妙地改變。同樣產地的穴子,有的肉硬,有的柔軟,每一條都不一樣。」

穴子會放在專用砧板上處理。先在胸鰭上方用鐵針固定,然後從背部下刀,沿著中骨切開。左手壓住魚身,刀一路切到尾端。此時刀刃碰到中骨時會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音。之後去除內臟與中骨,再把頭與魚身分離。最後用刀刮去魚身上的污物,處理完成。剖一條穴子只需要十幾秒。

接下來就是「洗」。剖開的穴子要徹底清洗,當穴子入口時完全沒有泥土味,那種味道正是這個徹底清洗過程的成果。一般來說,剖開的穴子只需要用水搓洗去除黏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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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㐂寿司」,會依情況使用幾種不同的鹽。反覆搓洗數百次。用體重壓住穴子揉洗。不久之後會出現白色泡沫狀的黏液。接著反覆用水沖洗,直到這些黏液完全消失。

換水、再洗,一直重複到水變得清澈。最後的步驟甚至會用專用刷子把穴子的表面刷洗乾淨,徹底去除氣味來源。然後再次沖洗。最後還要把每一條穴子放在燈光下檢查,確認沒有寄生蟲。到此為止,清洗才算完成。

在穴子的處理流程中,第一步「洗」的作業場所裡放著一個時鐘。但那個時鐘被刻意調得比正常時間快很多。因為如果這些作業不能在十一點之前完成,接下來還要煮和冷卻,就會趕不上中午營業。

把時鐘調快一點,心理上會比較從容,也會讓自己更想加快速度。完成清洗後,穴子會送到壽司台所在的廚房開始煮穴子。

煮穴子的湯汁會先過濾保存,隔天再繼續使用。如果直接用的話味道不會穩定,所以會再加入日本酒,用鹽和醬油調整味道。就像鰻魚店一樣,這個煮汁裡面濃縮了數百條穴子的鮮味,因此不是那麼容易模仿或做得出來的『ツメ(甜醬汁)』。」

因為穴子很容易煮散,所以會使用一種叫做「引きザル」的竹籠來煮。微妙的火候與時間掌握是店內秘傳。把穴子放進沸騰的煮汁中,一邊撇去浮沫一邊等待。

煮好的穴子柔軟到甚至用筷子都很難夾起來。剛煮好時因為太燙無法握壽司,所以會先放在室溫下冷卻,讓熱氣慢慢散去。

「㐂寿司」的穴子當然最適合做成握壽司。不過,把剛煮好的穴子放在網子上,只炙烤單面一下,再搭配山葵與鹽當作下酒菜,別有一番風味。但握壽司則絕對不會炙燒。當放入口中時,穴子會鬆軟地散開,濃厚的脂肪與香氣在口中滿溢。

而「㐂寿司」江戶前技術的集大成,正是用於穴子與煮蛤等料理中不可或缺的 刷醬「ツメ」。這個醬汁自創業以來,大約每兩個月製作一次,一直持續到今天。不論煮穴子做得多好,如果「ツメ」的味道沒有決定好,一切都會毀掉。甚至可以說,「ツメ」決定了一家壽司店的個性。

「ツメ」的味道基礎,是大量的穴子頭與中骨。㐂寿司每天會煮十五到二十條穴子。而且一定是挑選最好的穴子,用活締處理後帶回店裡再剖開。

因此一天大約會留下相當於一千條穴子的頭與中骨。製作「ツメ」通常從午餐營業結束後的下午一點開始。首先,將解凍的穴子頭與中骨放入沸水中汆燙,再徹底用水清洗,去除雜質。

接著登場的是兩口直徑六十公分的大鍋,裡面裝滿水。把清理乾淨的一千條穴子頭與中骨、厚削鰹魚片,以及用過的昆布一起放入鍋中,用強火熬煮。

當湯開始沸騰時,大量浮沫會冒出來,需要仔細地不斷撇除。這個過程會一直持續到晚上營業開始前。負責的人幾乎整個下午都要站在鍋前照看。

大約三個小時後,穴子的頭與中骨已經煮到幾乎看不出原形。而穴子膠質脂肪溶出的湯汁,會變得濃稠並呈現乳白色。

長時間的準備與勞動,在捕魚、選魚剖魚、去黏液、清洗、煮製、冷卻的時間結構被不斷逐層壓縮,最終在口中化開的那一刻之中完成展現。那一個瞬間被顯現出來的結果與強度,正是Gilles Deleuze 所提出的「事件」(event)這個概念。

事件並不等同於發生的過程本身。成就一貫完美穴子(アナゴ)的過程,從數代傳承的技術到我們的口中這些看似漫長而分散的時間,因為被隱藏、折疊、和壓縮,因此無法直接被我們看見。直到入口的那一刻,一個「事件」才真正發生。時間,在口中發生。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王瀅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