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反體制先鋒到中共吉祥物:魯迅被誰磨平了稜角?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一個世紀前,中國最著名的現代作家魯迅以其對傳統儒家文化、外國列強欺凌以及中國歷代專制統治者冠冕堂皇的道德說教的犀利批判而聲名鵲起。
如今,在他的故鄉紹興——中國東部一座富裕的水鄉城市——這位作家已從一個反體制的激烈叛逆者轉變為可愛的共產黨吉祥物。他原本稜角分明的性格和犀利的觀點已被打磨得如同全城各處作為紀念品出售的魯迅冰箱貼一樣光滑扁平。
魯迅原本稜角分明的性格和犀利的觀點已被打磨得如同全城各處作為紀念品出售的魯迅冰箱貼一樣光滑扁平。
魯迅原本稜角分明的性格和犀利的觀點已被打磨得如同全城各處作為紀念品出售的魯迅冰箱貼一樣光滑扁平。
旅遊區裡一幅紀念魯迅的壁畫。
旅遊區裡一幅紀念魯迅的壁畫。
1936年去世前不久,魯迅曾寫道:「中國的人們,遇見帶有會使自己不安的朕兆的人物,向來就用兩樣法:將他壓下去,或者將他捧起來。」
1940年,毛澤東稱魯迅是「空前的民族英雄」,將他捧上了神壇。幾十年來,魯迅一直屹立在中國最龐大的文學政治崇拜的中心。
然而,毛澤東推崇的那個作為陳腐教條反叛者的魯迅近年來已被擱置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溫順、更歡快的版本。這個新形象更符合中國現任領導人習近平的路線——通過歌頌國家過去的「光輝成就」來激發民族自豪感。因此,這位作家已成為中國共產黨努力重新包裝中國的複雜歷史、為官方敘事服務的典型案例。
1930年,魯迅在上海慶祝50歲生日。
1930年,魯迅在上海慶祝50歲生日。 Sovfoto/Universal Images Group, via Getty Images
在習近平領導下,當局嚴厲打擊負面情緒,懲處那些 「惡意挑動負面情緒」 的部落客和網路紅人——而這種情緒恰恰是魯迅本人經常表現出來的。
共產黨不再將這位作家描繪成一個脾氣暴躁的反叛者,而是將他塑造成可愛的迪士尼風格卡通形象,在他兒時故居周邊的石板路上,點綴著許多以他為原型的巨大玻璃鋼人偶。
在紹興的魯迅童年求學舊址——他曾回憶說那裡枯燥得令人昏昏欲睡,甚至希望老師「生病,最好是死掉」——但如今,校外的一塊牌子將他譽為「勤奮好學的學生」,渴望吸收課堂上講授的一切。
馬路對面,魯迅紀念館的建築立面上貼著習近平最喜歡的一句面向青年的口號:「傳承紅色基因,弘揚愛國主義。」
此外,官方似乎還在採取其他舉措重塑這位作家的形象:紹興的一座大型魯迅紀念綜合體自去年年底以來一直因「維修」而關閉,上海的一處更大規模的建築群也是如此。
紹興魯迅母校附近運河上的觀光船。
紹興魯迅母校附近運河上的觀光船。
魯迅原名周樹人,1881年出生於一個沒落的士紳家庭。1918年,他使用魯迅這一筆名發表了首部重要作品《狂人日記》,這是中國第一篇用白話文創作的現代短篇小說。
故事的主人公確信儒家傳統鼓勵吃人,並因意識到自己多年來一直生活在一個「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而發瘋。
這種對中國歷史的陰暗解讀與習近平的「中國夢」顯得格格不入。後者的「民族復興」計劃在很大程度上將國家過去的問題歸咎於外國人,並推崇中國傳統。
習近平對「歷史虛無主義」—— 即任何有損黨或中國形象的歷史敘述——持敵對態度,他所營造的氛圍被曾在毛澤東時代留學中國的澳洲漢學家白傑明(Geremie Barmé)稱為「沉悶帝國」——一種愉悅的、被麻醉後的平靜。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即使是像魯迅這樣脾氣古怪的麻煩製造者,也要被迫面帶微笑,乖乖就範。
但甚至在習近平上台之前,魯迅辛辣的悲觀主義就已遭到一些民族主義知識分子的抨擊,他們指責他沿襲了殖民時期傳教士對中國落後、殘忍的刻板印象。
魯鎮的田園風光,這是一個以魯迅筆下人物為主題的文學主題公園。
魯鎮的田園風光,這是一個以魯迅筆下人物為主題的文學主題公園。
魯迅的孫子周令飛駁斥這是對魯迅作品的「嚴重誤讀」。他拒絕了面對面的採訪,但在書面回覆中表示,祖父的「目標是幫助中國人民站起來,超越他們自身的處境,而不是盲目模仿西方或迎合偏見」。
幾十年來,魯迅研究一直是中國國家學校課程的一部分,儘管為了順應政治風向的變化,他的必讀作品清單不時會被修改。例如,自1989年中國軍隊鎮壓天安門事件以來,魯迅那篇義憤填膺的散文《紀念劉和珍君》便從課本中消失了。這篇文章是他為悼念1926年在北京被政府軍槍殺的一名學生抗議者而寫的。
同樣被剔出教學範疇的還有魯迅向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談及對1912年滿清王朝崩塌後的觀察:「我覺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隸;革命以後不多久,就受了奴隸的騙,變成他們的奴隸了。」
儘管魯迅被毛澤東讚譽為「現代中國的聖人」,稱他「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但魯迅從未加入共產黨,也不認為自己是馬克思主義者。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他深受疾病困擾,受到權力過大的黨內文官的排擠。這些人接管了他名義上領導的一群左翼作家,向他施壓,要求他放棄個人主義風格,擁護「無產階級文學」。
幾十年來,魯迅的研究一直是中國國家學校課程的一部分,儘管其必讀作品清單會隨著政治風向的變化而定期進行調整。
幾十年來,魯迅的研究一直是中國國家學校課程的一部分,儘管其必讀作品清單會隨著政治風向的變化而定期進行調整。
雖然魯迅反對1928年至1949年間的中國國民黨領袖蔣介石,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提攜了許多傾向共產主義的年輕作家,但他最親近的弟子們在1949年毛澤東掌權後卻遭受了慘烈的迫害,包括詩人、文藝理論家胡風。
大多數外國學者和許多思想開明的中國人都相信,如果魯迅活得足夠久,能親眼看到共產黨的統治,他也會面臨同樣的命運。白傑明認為,他很可能會逃離中國,或許前往日本——他年輕時曾在那裡學醫,並有許多摯友。
在2001年(一個相對開放的時期)出版的一本書中,魯迅已故的兒子周海嬰曾披露,毛澤東本人也承認,如果魯迅在1949年後還活著,「要麼是關在牢裡還要寫,要麼他識大體不做聲」。書中稱毛澤東的這段話是由一位中國官員兼翻譯披露,該官員稱這是他在1957年毛澤東與上海知識分子的私人會面中親耳所聞。
2018年,黨史學家堅稱毛澤東從未說過這樣的話,並引用這個「以訛傳訛」作為中國必須致力於「反對歷史虛無主義的持久戰」的例子。
這位天生愛唱反調的作家已從共產主義革命的烈焰象徵蛻變為惹人喜愛的吉祥物。
這位天生愛唱反調的作家已從共產主義革命的烈焰象徵蛻變為惹人喜愛的吉祥物。
魯鎮的一家禮品店,遊客可以在這裡購買以魯迅為主題的冰淇淋、麵條和開衫等商品。
魯鎮的一家禮品店,遊客可以在這裡購買以魯迅為主題的冰淇淋、麵條和開衫等商品。
在紹興的一個湖邊,一個名為「魯鎮」的文學主題公園再現了魯迅最知名故事中的場景。入口處魯迅雕像旁的一段石刻讚美他是「民族魂」。攤位上兜售著以魯迅為主題的冰淇淋、麵條、開衫和各式小玩意。
魯迅的孫子周令飛表示,他贊同該園區的「初衷」——引導年輕人接觸這位早已故去的作家,其半文半白的獨特文風往往晦澀難懂——但他「堅決反對過度商業化和低俗娛樂」。
《阿Q正傳》是一部尖銳的諷刺小說,以主人公被處決告終,但在魯鎮的一家小劇院裡,這部作品卻被演繹成了鬧劇,每天上演五場。
旅遊區一家商店裡,作家身著其標誌性毛衣的剪影。
旅遊區一家商店裡,作家身著其標誌性毛衣的剪影。
魯迅在1921年創作的這個人物是一個懦弱的中國普通人形象;原作中的阿Q是一個可悲的角色,一面對權貴搖尾乞憐,一面欺凌弱者。
紹興的主題公園將這個凄涼的故事改成了滑稽喜劇。在最近的一場演出中,扮演阿Q的是一名郵遞員轉行的演員,他在台上賣力表演,在演出結束後與中國遊客合影。這位演員說,魯迅「寫的是一個非常不同的時代」,那時中國還貧窮落後,需要被提醒,阿Q這類人的缺陷是導致貧弱的原因。
他補充道,現如今,那些可恥的時代已經過去,「阿Q已經死了」。

攝影:Qilan Shen

Siyi Zhao自北京對本文有研究貢獻。

Andrew Higgins 是《紐約時報》東歐和中歐分社社長,常駐華沙。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點擊查看本文英文版。

Me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