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重病人被30家醫院急診室拒收:韓國的醫療危機

首爾郊外的城南市,一家醫院裡的急救人員。
首爾郊外的城南市,一家醫院裡的急救人員。 Jun Michael Par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四歲的金東希(音)在接受扁桃體切除手術五天後開始吐血。在救護車趕到之前,他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當他被緊急送往位於韓國第二大城市釜山附近、為他實施手術的醫院時,醫生卻告知急救人員,急診室已滿。最近的可接收患者的急診室在十幾二十公里外。對他的母親金素熙(音)來說,這段路彷彿無比漫長。「我眼前一片空白,腦子裡一片茫然,」她說。
從最初撥打急救電話到醫生見到金東希,時間已經過了大約30分鐘,此時他的氣道已被血液堵塞,因為缺氧而出現了嚴重的腦損傷。此後,他一直處於植物人狀態,五個月後去世。
儘管韓國是亞洲最富裕的國家之一,它的急救體系卻不堪重負。急診室醫生長期短缺、法律對醫生的保護不如其他富裕國家,以及急救響應系統的一個特殊規定——急救人員必須獲得醫院許可才能將病人送往急診室——都導致了可能致命的延誤。
政府數據顯示,這種被韓國新聞媒體稱為「 急診室推諉 」、「 救護車乒乓球 」或急診室「 旋轉木馬 」的醫院拒收現象近年來愈發嚴重。韓國總統李在明將這些問題稱為系統性失敗。
他在去年12月的一次內閣會議上說:「患者連續幾個小時卻不到可以接收的急診室,甚至因此命喪街頭。」他要求衛生部門解決這一問題。
金素熙(音)永遠失去了兒子東希(音),此前急救人員被告知他們試圖前往的第一家急診室已滿。
金素熙(音)永遠失去了兒子東希(音),此前急救人員被告知他們試圖前往的第一家急診室已滿。 Jun Michael Par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金東希出現了嚴重的腦損傷,隨後一直處於植物人狀態,並在五個月後去世。
金東希出現了嚴重的腦損傷,隨後一直處於植物人狀態,並在五個月後去世。 Jun Michael Par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根據國會議員楊富男公布的數據(他是負責監管消防廳的委員會成員),2019年以來,也就是金東希做扁桃體切除手術的那年,重傷患者被急診室接收所需的平均時間已翻倍,達到16分30秒。
數據顯示,去年發生了超過1000次救護車在為患者尋找床位時不得不撥打20家以上醫院電話的情況。
去年10月,昌原市一名60多歲的女子在人行橫道上被一輛貨車撞倒。救護車迅速趕到現場,但急救人員聯繫了30家醫院,都找不到願意接收她的急診室。據楊富男說,她在事故發生數小時後去世。
韓國擁有全民醫保,其醫療體系在富裕國家中也被認為 處於中上水平 。但韓國的人均醫生數量低於大多數發達國家,而且許多醫生更傾向於選擇收入更高的專科領域,如皮膚科和整形外科,而不是急診醫學。
此外,經合組織高級衛生經濟學家克里斯·詹姆斯指出,因「輕症」前往醫院急診室就診的患者也會佔用資源,「從而延誤對高風險患者的治療」。
韓國的119調度系統類似於美國的快速響應體系,在美國,急救人員通常有權根據患者情況決定送往哪家醫院。但在韓國,急救人員必須先獲得醫院的接收許可,而醫院可以以人手不足、患者過多等理由拒絕接收。
急救人員表示,這使得他們必須在與「黃金時間」——即重症患者在遭受永久性損傷甚至死亡之前必須得到救治的窗口期——賽跑的過程中,手忙腳亂地為患者爭取入院機會。
在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隨著壓力越來越大,你會有一種無力感,」從事急救工作十多年的急救人員金成賢(音)說。
急救人員金成賢(音)在首爾一處應急安全中心。
急救人員金成賢(音)在首爾一處應急安全中心。 Jun Michael Par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Jun Michael Par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如果這種狀況繼續下去,患者還會不斷死亡,」楊富男議員在首爾的辦公室接受採訪時說。
他正在推動一項法律修正案,賦予急救人員為急診患者指定接收醫院的權力。與此同時,韓國保健福祉部上個月在兩個道和一個市啟動了試點項目,將特定的醫院指定為急診患者的優先接收單位。
一些急診科醫生反對這些計劃。「強制我們接收患者或許能在紙面上減少拒收數量,但對確保他們真正獲得所需治療幫助不大,」首爾一家醫院急診科的住院醫師金昌裕(音)說。
急診醫生還擔心法律責任。 研究 顯示,韓國醫生因醫療過失面臨刑事指控的比例明顯高於其他富裕國家。
金昌裕醫生說:「對打官司或吊銷執照的恐懼正是迫使我們拒收患者的原因。我們也是人。」
其他一些醫生支持這個試點項目,比如忠南大學預防醫學教授韓昌宇(音),因為這樣可以加快急重症患者的轉運,讓急救人員和醫院實現步調一致。
醫生們的諸多擔憂在2025年9月結束的一場持續18個月的 實習醫生和住院醫生的罷工 中浮出水面。
雖然這場爭議的核心是政府提出增加醫學院招生人數的計劃,但醫生的不滿還包括惡劣的工作環境、急診等科室較低的薪資,以及在救治危重患者時缺乏法律保障。
李在明政府對醫學界採取了更為安撫的態度,並同意縮減醫學院擴招計劃。
根據政府數據,韓國大多數急診患者並非通過救護車送醫,而是自行前往。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醫療服務的可及性,但即使是自行前來的患者也常常被拒之門外。
國會議員楊富男正在推動修改法律,賦予急救人員為急診患者指定接收醫院的權力。
國會議員楊富男正在推動修改法律,賦予急救人員為急診患者指定接收醫院的權力。 Jun Michael Par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根據政府數據,韓國大多數急診患者並非乘坐救護車到達,而是自行前往。
根據政府數據,韓國大多數急診患者並非乘坐救護車到達,而是自行前往。 Jun Michael Par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2024年夏天,在首爾從事市場營銷工作的安德里亞·權出現了持續數週的發燒和喉痛。隨後,她的皮膚開始發黃,腹部脹大,光是聞到食物味道就感到噁心。在看了幾家社區診所後,她被診斷出肝結石,並被建議去看急診。
自稱20多歲的權女士去看急診,卻被告知沒有肝病專科醫生,讓她回家。轉到另一家醫院,得到的答覆也差不多。
到那時,她已經病得連路都走不穩了。「我非常害怕,感到完全無助,」她說。最終,權女士在一家醫院預約到了專科醫生,被診斷出感染了EB病毒——這種感染有時會攻擊肝臟。
在政府和醫生為政策爭論不休的同時,患者及其家屬表示,生命正被置於危險之中。一些人已經訴諸法庭,希望能為他們認為因急診室拒收而去世的親人討回公道。
2019年12月,金東希的母親金女士對拒絕收診的醫生和醫院提起了刑事控告。
去年,法院裁定醫生們不構成職業過失罪。但裁定其中一些人違反了醫療法,並指出有一名醫生謊稱急診室正忙於救治另一名患者。
「這個判決簡直太糟糕了。醫護人員比誰都清楚,拒收患者的後果可能是死亡,」計劃上訴的金女士說道。「一切都顛倒了。」
目前,金女士與父母及小兒子住在釜山。2022年,她的丈夫、金東希的父親在與白血病抗爭多年後去世。「東希是個聰明、勇敢而珍貴的孩子,」她說,「他是支撐他父親與病魔抗爭的希望。」
金素熙與她的小兒子在釜山步行回家。
金素熙與她的小兒子在釜山步行回家。 Jun Michael Park for The New York Times

Jin Yu Young 是時報駐首爾記者兼研究員,報導韓國和國際突發新聞。

翻譯: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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