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28日伊朗戰爭爆發後,隨著全球很大一部分石油和天然氣供應中斷,亞洲已經預計會出現嚴重但逐步顯現的影響。然而,這場衝突給該地區帶來的經濟和社會衝擊的猛烈程度和速度都遠超官員和專家的預期。
亞太地區多國正遭遇突如其來的劇烈衝擊,難以應對。有人將這場危機的破壞程度和波及範圍與新冠疫情相提並論。
即便很快達成和平協議,這個數十年來驅動全球經濟增長的勤勞地區未來數月仍將面臨航班取消、食品價格飆升、工廠停工、貨運延誤,以及貨架空空如也的局面——那些商品曾被視為在全球各地都可以隨處輕易獲得: 塑料袋 、 方便麵 、 疫苗 、 注射器 、 口紅 、 微晶片 和 運動服 。
多位官員和專家一致認為,如果戰爭對中東商業航運的扼制再持續哪怕幾週,且不確定性持續存在,物資短缺可能會導致多個國家爆發動盪,繼而陷入經濟衰退。
無數企業瀕臨破產。各國政府正背負 高額債務 以抑制通膨。根據 聯合國等機構 最悲觀的預測,到今年年底,亞洲可能有數以百萬計人陷入貧困。
大西洋理事會全球能源中心駐斯里蘭卡高級研究員菲利普·康乃爾表示:"影響來得如此迅猛且深入。單從規模來看,這確實非常、非常、非常巨大。"
資源稀缺往往會釋放出 人類心理 和 資本主義 中的陰暗面。正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所 指出 ,全球經濟幾乎所有地區都在放緩,因為自戰爭爆發以來,全球約五分之一的化石燃料被排除在全球市場之外。即便霍爾木茲海峽明天就恢復穩定,油氣產量和航運也可能需要數年時間才能恢復到戰前的充裕水平。

亞太地區之所以成為中東以外受戰爭衝擊最早且最嚴重的地區,是因為:
1)亞太地區對中東能源進口的依賴程度幾乎高於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區;
2)這個龐大的區域經濟體高度一體化,供應鏈跨越國界,且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化石燃料;
3)早在2月戰爭爆發前,亞洲的能源產能就已無法滿足需求。目前影響全球數據中心建設的發電渦輪機訂單積壓問題,正是始於東南亞工業中心激增的電力需求。
包括中國在內的較富裕國家擁有更多的燃料儲備和財政預算,面臨的即時風險較小。但這種安穩既非永久,也不普遍。除中國外的亞洲其他地區在全球經濟中的佔比與美國或歐洲相當。而該地區許多國家的困境遠比外界所知更為嚴峻。
在採訪中,越南的農民、印度的工人、斯里蘭卡的旅館老闆、菲律賓的司機,以及香港和新加坡的企業高管都比該地區許多政界人士表現得更為擔憂。那些政界人士試圖擺出泰然自若的姿態,卻往往低估了幕後正在發生的混亂。

交通、製造業和社會向上流動性是三大亞洲穩定的三大支柱,如今都正遭遇強烈的衝擊波。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發動了對伊朗的戰爭。數小時內,在亞洲,卡車、輪船和飛機紛紛停擺,而這個地區向來以陸、海、空三路近乎不間斷的流動為特徵。
航空業是亞洲交通變化最鮮明的例子,如今已陷入近乎混亂的狀態。
3月,全球取消航班超過9.2萬架次,是戰前取消率的兩倍,其中亞太地區的航班取消增幅最為 顯著 。
中東地區僱傭了來自南亞和東南亞的2400萬移民工人,途經該地區的航空公司立即暫停了飛往杜拜和其他海灣樞紐的航班。隨著航空燃油價格幾乎翻倍且 供應受到威脅 ,航空公司正無限期削減更多航線。
澳洲航空、紐西蘭航空、印尼獅航、越捷航空、亞洲航空、印度航空和國泰航空只是削減服務的眾多公司中的幾家。馬來西亞峇迪航空的舉措更為激進,本月已 削減35% 的航班以避免破產。

新加坡航空諮詢公司Endau Analytics的舒庫爾·優素福估計,亞太地區的航空巴流量已下降三分之一。小型航空公司每週虧損數以百萬計美元。該地區資本更雄厚的大型航空公司或許能倖存下來,但那些更多依賴現貨市場購買燃油的廉價航空公司,很可能會萎縮、合併或倒閉。
優素福表示:「即便停火協議得以維持,由於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引發的供應瓶頸,燃油供應仍將只是涓涓細流。」
「這件事的規模之大,在行業內前所未有,」他還說。「即便是新冠疫情期間,我們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坐立不安。」
機場和航空公司並非僅有的受害者。從澳洲內陸城鎮到喜馬拉雅山脈崎嶇的山麓,偏遠地區正進一步陷入孤立。旅行社、酒店和餐館也在應對業務的突然崩潰。
斯里蘭卡南部海濱小鎮阿漢加馬的Unu精品酒店總監、39歲的薩馬特·甘馬姆皮拉說:「機票價格漲了兩倍。我們的入住率下降了80%到90%。」

採訪和 官方預測 顯示,對許多國家而言,今年剩下的時間可能同樣糟糕,甚至更糟。
亞洲許多最成功的出口產業都需要消耗大量能源和來自中東的其他原材料。戰爭爆發七周後,庫存已瀕臨耗盡。
製造業的減產正呈指數級蔓延,暴露出此前鮮少被考慮到的脆弱性。
例如,銅和鎳的生產依賴天然氣提供的高溫,以及化石燃料的副產品硫磺。兩者目前都供應短缺,迫使印尼多家鎳加工商 將產量至少削減 10%。

聚酯和尼龍也源自石油。在孟加拉國為沃爾瑪、Zara和優衣庫生產服裝的加濟布爾和阿舒利亞縫紉中心,生產和運輸計劃的嚴重中斷已成為常態,且情況還在惡化。
孟加拉國服裝製造集團TEAM的副總經理阿卜杜拉·希爾·納基布說:「我們目前承受著壓力——如果天然氣或燃料供應無法持續,管理起來將變得非常困難。我們還看到原材料價格也在上漲。如今線的價格幾乎翻了一番。」

再看高端製造業,以及用於半導體生產的 氦氣 ,壓力更是陡增。卡達通常供應全球近三分之一的氦氣,但在3月2日其 天然氣廠遭到伊朗襲擊 後,不得不暫停生產。
氦氣價格飆升,部分亞洲晶片製造商已開始 放緩生產 ,並重新考慮供應來源。
全球最大的高端晶片生產商台積電此前一直從卡達和美國採購氦氣。該公司在週四的財報電話會議上表示,目前有足夠的庫存,短期內不會受到影響。
但長期短缺可能會迫使該公司和其他晶片製造商接受來自其他地區的供應,比如全球第三大氦氣生產國俄羅斯。或者,這可能會迫使企業減產,其影響將波及從電子產品到汽車的所有行業。

一個瓶頸引發另一個瓶頸,這就是當前的模式。沒有足夠的石化產品生產塑料包裝,運往商店的韓國美妝產品就會減少。化肥短缺正 威脅著越南的水稻作物 。在痴迷牛排的澳洲,養牛戶警告稱,由於屠宰場停工和卡車司機短缺, 紅肉將出現供應不足 。
戰爭爆發前,聯合國曾預測,未來十年全球中產階級消費者的增長大部分將出現在亞洲。
上週, 聯合國一份新報告 估計,根據戰事持續時間的不同,亞太地區將有880萬人面臨陷入貧困的風險。其中約500萬人在伊朗。但在一個大多數就業為非正規就業、缺乏健全社會保障網的地區,衝突的影響正開始疊加。
聯合國助理秘書長兼開發計劃署亞太區域主任坎尼·維格納拉賈在接受採訪時表示:「這場危機向亞太地區傳導的規模和速度遠超最初的預期。」
她指出,貧困的蔓延可能會與其他問題交織在一起:救命藥品和疫苗無法送達弱勢群體;學校和大學無法正常開學;以及為發電重新使用煤炭,導致污染加劇。
在印度,由於燃料短缺,整個工業集群已停工數週,工人們正逆城市化趨勢而行,返回農村村莊收割小麥。印度的對乙酰氨基酚和部分抗生素價格已經上漲。
在馬尼拉,週三是天主教的重要祈禱日,通常會吸引大批信徒和購物者前往菲律賓首都的巴克拉蘭區。做完禮拜後,許多人會在附近的跳蚤市場淘便宜貨。
但自戰爭爆發以來,這個地區變得異常安靜,本週更是近乎癱瘓。小公車司機們聚集在一起,離開駕駛座,舉行為期三天的罷工,抗議飆升的汽油和柴油價格。

42歲的尤諾斯·利林科是一位寡婦,育有三個孩子。她說,她最初認為美伊戰爭不會影響到自己。她靠賣從工廠進貨的衣服為生。戰爭似乎遠在天邊。
但當汽油價格上漲後,她的成本也隨之上升。她的客戶群幾乎消失殆盡。她過去每天能賺近40美元,現在還不到10美元。
「現在人們不怎麼出門了,因為油價太高,」她說。「所以買我衣服的人也少了。」
聯合國的報告預測,這場戰爭將給亞太地區造成970億至2990億美元的損失,相當於該地區國內生產總值的0.3%至0.8%。
在普通民眾層面,苦難往往始於食品價格上漲和就業減少。
「你失去了收入,同時卻要支付更多的費用,」聯合國官員維格納拉賈說。

菲律賓北部地區是該國大部分捲心菜、西蘭花等高原蔬菜的供應地,在那裡,物資短缺正在扼殺豐收。上週本該收穫的作物正在肥沃的田地裡腐爛,因為農民負擔不起將它們運往市場的運輸成本。
這場戰爭對亞太地區造成的破壞如此迅速且深入,將難以遏制。即便美國和伊朗達成持久和平,稀缺和通膨的力量也已獲得勢頭,正在蔓延開來。
「你見過海嘯吧——它們會以極快的速度席捲整個海洋,」大西洋理事會的康乃爾說。「看到美國的政策制定者們認為自己能夠置身事外,我感到非常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