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的四月,總是提前跟夏天預支一種不乾脆的熱,連同空氣中的濕氣也都不甘願被蒸散似的,就算晚上走在路上,也有一種無形的阻力感。
同樣一臉不甘願的,還有那條被我踢到床角繁縟厚重的冬被,在頭幾個夜晚開啟冷氣的房間裡,視覺上顯得格格不入,家裡那台老舊洗衣機的胃口本身就小,在這種濕黏呼吸的溫度裡,想必它的食慾也沒好到哪去,如果勉強將這團龐然大物塞進它的嘴裡,應該也難徹底清洗幾個月來累積的沈悶汙垢。
我也不情願的,將它們塞進ikea的超大提袋裡,從六樓的頂加,一路將這坨沈甸甸的家用過季品,扛到兩個街區外的自助洗衣店。

每次經過洗衣店前,還沒看到它本人,鼻子卻先感受到了它,那是一種洗衣店獨有的乾淨氣味,藉由烘乾機的蒸烤,散出來的獨特香氣,雖然混雜著人工香精的味道,卻有一種太陽曝曬後的純淨感,隨之而來的是機器規律旋轉的低頻轟鳴,那個圓形的玻璃窗讓洗衣機看起來像一艘迷你潛水艇,只不過水被封裝在船艙裡,某種程度上,我才算是那條擱淺的魚。
那是間與街道幾乎沒有邊界的自助洗衣店,沒有門也沒有落地窗,一個半開放的空間,我把被子塞進洗衣機裡,蓋上艙門,將硬幣一顆顆的投入,按下啟動鍵,面板上的數字開始倒數,那意味著我必須在這裡,交出接下來的四十分鐘。

洗衣店有一種強迫你停下來的特質,不像便利商店可以東西結了就走,也不像等紅綠燈一樣,僅僅花你幾秒鐘的時間,你把一整段時間整塊交出去,然後它還給你一堆乾淨的布料。
我隨意找了張藍色塑膠椅坐下,視線在狹長的店內掃視,這間店的陳設有一種不特別討好別人的隨興感,牆面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操作告示,運轉機器的門把上,還套著幾個超大塑膠袋,天花板上的輕鋼架甚至少了幾格,沒裝好的板材懸在半空中,而空間的中央,還停著一台,只有在這種地方才會出現裝有輪子的高腳洗衣籃。

最令我感到困惑的,是夾在兩排巨型機器的中間,有一扇白色木門,上頭竟然貼著一塊藍底白字的標示牌,寫著「會議室」三個字。
這扇門的存在,讓原本充滿噪音與洗滌氣味的空間,瞬間被帶進一種超現實的畫風裡,實在很難想像這扇門後呈現的,是一場怎麼樣的會議風格?這種與現實脫節的錯置感,卻讓我想起在很多影視作品中,洗衣店總給人一種再出發的印象。

像是《媽的多重宇宙》裡,代表了一整個移民家族新生活的起點;《冬日的什麼呀,春日的什麼呢》男女主角的邂逅與分開的地點;絕命毒師裡,為了擴大不法生意所選擇的基地;《F1》電影裡,布萊德彼特重返賽道前,正是坐在洗衣店裡翻閱報紙。
照這些劇本的邏輯裡,洗衣店似乎是個具備某種「格式化」的功能,汙垢被離心力帶走的同時,那些人的關係也會在此產生了某種變化。如果這裡真有可能發生某種轉捩,我想,大概會發生在這扇貼著會議室的木門後面吧?
直到機器發出嗶嗶聲,門依舊緊閉,現實中沒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轉折,我拎起變輕的提袋走回街頭,發現唯一改變的,大概只有一開始那個燥熱的天氣,在烘乾後的暖意對比下,似乎顯得沒那麼不情願了。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王瀅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