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0年，德川家第四代將軍在此建造孔廟「湯島聖堂」，這裡是全日本的「學校教育開端之地」；明治時期夏目漱石與森鷗外等等大文豪在此生活過；日本重要的東京科學大學、明治大學與順天堂大學等等座落在此。

這裡百年來人稱「學問與文化之街」與「大學城」，這裡就是東京的「御茶之水」（御茶ノ水）地區。讓我們一起來趟紙上旅行，拜訪這個充滿文化氣息，而且如今仍在進化的「學問之町」。

既然要講東京，故事當然要從國師天海的筆下說起：天海為德川家康規劃的大江戶都市計畫重點之一，便是利用江戶地區既存的水路，修剪為集天下之精氣、同時也吐納天下物流的循環系統。

古代江戶原就有一條河流「平川」，平川直接奔流入海，而室町時代後期在關東活躍的武將太田道灌，將平川改流到鄰近的隅田川。後來戰國時代結束後德川幕府進入江戶，平川被改名為神田川，它甚至從西北往東南流向，被幾乎改成了水平流向，成為江戶城外環的一部分。

御茶之水正在神田川北岸，商家船隻沿著神田川往南，到了江戶城開始繞著城順時針走，沿岸都可以上下貨做生意，想當然耳，神田川沿岸自然是物流與交通據點，御茶之水也是其中之一。

這裡在江戶時代慢慢成為政府教育機關所在之地，我們當然要先拜訪「湯島聖堂」。知識是維持社會階級制度的重要秩序，而江戶時代儒學興盛，無論是幕府或是各地藩地都要建立儒家學校。

原本定位為推廣朱子學的官學重鎮，隨著寬政改革的推行，這裡演變為幕府直轄的「昌平坂學問所」，這也就是湯島聖堂的前身。

現在讓我們回到18世紀的江戶時代：你是個江戶武士世家出身的孩子，你的同學與你的家庭結構也都相仿。每天你都得到昌平坂學問所上課，而老師在課堂上教的是《論語》、《孟子》、《詩經》等四書五經等等儒家基本教義。

慢慢的，昌平坂學問所附近多了許多專業學校，包括醫學與洋學等等專科。而且，不只是幕府人士可以在此上學，全國各藩的藩士也都可以來此就學——御茶之水早在18世紀就已經儼然是全國學習中心。

明治維新後，這裡更成為東京大學、筑波大學及御茶之水女子大學等頂尖學府的母體，甚至日本最早的博覽會與文部省（教育部）都曾設址於此，奠定了其在教育史上不可撼動的地位。

走進聖堂內，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姿態端莊的「楷樹」。這種樹木因其枝葉方正，被視為「楷書」命名的由來，而聖堂內的這棵樹更是大正年間從中國孔子墓地帶回種子後所培育的，因此又被尊稱為「孔子木」。

再往深處走，會看見一座高達4.75公尺的孔子銅像，這是1975年由台北市獅子會所贈送，據信是目前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孔子像之一，氣勢宏偉。

建築特色上，湯島聖堂展現了極致的工藝與防護思維。核心建築「大成殿」曾因火災與地震多次損毀，現存的建築是昭和10年（1935年）由著名建築家伊東忠太設計，改以鋼筋混凝土重建，外層塗上象徵格式高貴的漆黑琺瑯漆。屋脊兩端設有形似鯱、能守護建物免於火災的水神「鬼猷頭」，四隅則坐鎮著名為「鬼龍子」的靈獸。

穿過唯一倖免於戰火與地震的木造建築「入德門」，拾級而上，這種漆黑與寧靜的氛圍，不僅守護著孔子與四賢的靈位，也守護著這段跨越數百年的學術榮光。當前的湯島聖堂依然秉持昌平坂的傳統，定期開設漢文文化講座，讓古老的智慧在現代的大學城中持續呼吸。

如今御茶之水地區及其步行圈（含神田、神保町、本郷等地區），依舊是東京學術氣息最濃厚的區域，這裡聚集了超過10幾所高等學府。

包括了：明治大學（駿河台校區）、日本大學（理工學部、經濟學部等）、東京科學大學（東京醫科牙科大學與東京工業大學合併）、順天堂大學（醫學部及附屬醫院）、專修大學與中央大學（部分校區）等等。僅核心地帶的常駐大學生估計就超過5萬至7萬人。若加上周邊的專門學校（如文化服裝、各類預備校）與研究生，每日流動的學生數相當驚人。

人總是要吃飯的，學生餐廳當然是御茶之水許多大學生的午餐選擇。東京科學大學的學生餐廳 （グリルセインツ）非常特別，這間位於東京科學大學湯島1號樓9樓的學生餐廳開業於1972年，招牌餐點是「乾咖哩」，也就是乾的「基馬咖哩」（Keema Curry）。基馬咖哩以肉醬加上咖哩香料，是這裡數十年來的招牌。

不過無論客人點什麼餐，絕大多數客人都會加點另一道學餐招牌：「巨大布丁」（ジャンボプリン）。這份￥500日圓的手做布丁浸泡在焦糖醬中，是餐廳老闆保坂女士每週一製作的。

老闆推薦週一剛做好時還不是最美味的時刻，要等到週三布丁與焦糖「融合」得更深一點，才是最好吃的。沒有東京科學大學學生身份的一般客人也可以在此用餐，只要注意Grill Saints週末是沒有營業的。

明治大學駿河台校區就在御茶之水車站旁，它其實是高達23層樓的「Liberty Tower」大樓，而明治大學的學生餐廳 就在75公尺高的17層樓。

平常要在這種高樓餐廳用餐，一定很不便宜。但任何顧客都能進入消費的Sky Lounge 曉，堅守它的學餐本色——不但比一般超高樓餐廳便宜，而且甚至比一般小吃店都便宜。

味噌/豚骨/醬油拉麵￥470日圓、味噌肉排飯￥500日圓、咖哩飯￥400日圓、甚至連「紅酒燉雞」（Coq au vin）這種法國菜都僅需￥560日圓，這裡完全是「銅板美食」（一枚￥500日圓硬幣）等級。

當然，17層樓窗邊看出去的景色是無價的，Sky Lounge 曉的店名雖然聽起來很高大上，但它畢竟還是學生餐廳，吸引一般客人的原因就是廉價餐點與高樓眺望的美景。Sky Lounge曉的前身是「師徒食堂」（師弟食堂），數十年來一直以低價熱食餵養著明治大學師生，是在地民眾也喜愛的老招牌。

我們換個口味，御茶之水既然是許多文豪喜愛流連的地區，這裡也有許多「文豪喫茶店」：例如三島由紀夫喜愛的 （画廊喫茶ミロ，目前不定期營業），三島在昭和30年代幾乎每天都來這裡，而且每次都坐在同一個位子。

如今這裡自1955年開業以來，菜單依舊變化不多，有加上鮮奶油與紅櫻桃的咖啡凍、還有招牌的早矢仕飯（ハヤシライス），充滿著昭和情調。

昭和48年2月的Oricon單曲冠軍《學生街的喫茶店》，描述的就是御茶之水學生喜愛的喫茶店，這首由經典民謠搖滾樂團「GARO」演唱的曲子，創下百萬銷量佳績。

第一兩句歌詞就唱出當時大學生們的「泡店生活」：「我們以前常來這家店呢，就這樣沒什麼特別理由地喝著茶、聊著天」。如今你還是能在1980年開業的 或是1955年開業的 裡，看到年輕人們在此談天說地。

這些老店年復一年地在此營業，建築的每個角落都累積著故事，客人們的歡笑與眼淚累積著情感，有些客人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是大學生，許多年後帶著全家拜訪；或像喫茶穗高宛如山小屋的外型，其實是因為創業的老闆本身就喜愛爬山。

這些老店面有著許多老客人，他們也得堅守老味道，許多客人即便畢業，離開東京到其他地方工作定居，有時還是會為了這些傳統回憶美味而歸巢。他們回來喝一杯大學的風味，喝一杯GARO唱出的青春迷惘。

推薦坐在「古瀨戶咖啡店 駿河台下」吧台位，看著牆上由老闆自全世界收集滿滿的造型咖啡杯，喝一杯本店獨創的炭火焙煎咖啡（推薦較苦但回甘的「古瀨戶豆」）……記得要配不會太甜的招牌泡芙。時代小說大師池波正太郎喜愛的「喫茶店Coffee Parlor HILLTOP」（位於山上Hotel）：這裡有三台冰滴咖啡壺，花上12小時慢慢粹出咖啡，再經過一晚放置熟成，降低雜質與澀味，使風味格外清爽。

走在御茶之水的坡道上，除了書香與咖啡味，空氣中還時常跳動著電吉他與薩克斯風的試音聲——御茶之水也是知名的「樂器街」。這條被譽為「世界級樂器街」的形成，其實是東京學生文化與戰後流行音樂浪潮交織而成的奇觀。

早在1960年代，隨著披頭四等西洋搖滾樂團風靡日本，緊鄰明治大學與日本大學的御茶之水，自然成為了充滿夢想卻口袋空空的年輕學子聚集地。

當時的學生們渴望擁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吉他，原本在明大通（明大通り）一帶經營雜貨與文具的店鋪，敏銳地察覺到這股商機，紛紛轉型進口西洋樂器。

因為學生預算有限，這裡不僅賣新琴，更發展出極其發達的二手收購與維修體系，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音樂傳承環」，讓樂器能在不同世代的年輕人手中流轉。

1967年， （ディスクユニオン）在此開出了全日本第一家店，如今該店已成為東京都內賣場規模最大、擁有超過七萬張藏量的黑膠聖地；而1969年開業的爵士俱樂部「NARU」，更在動盪的歲月裡庇護了無數如渡邊貞夫般的傳奇人物，成為熱血學子們心靈的避風港。來到這個爵士勝地此聆聽一晚爵士演出，僅需￥3,500日圓。

這種「有機演化」讓御茶之水與一般商業區不同，它更像是一個垂直發展的樂器博物館。從明大通向下延伸至小川町，短短幾百公尺內擠滿了數十家專業樂器行，且每家店往往有特定的專攻領域——有的專賣復刻版頂級電吉他，有的則是管樂器或打擊樂器的專家。

對東京的大學生來說，下課後背著琴包走在斜坡上，在樂器行裡試彈幾下心儀的型號，已成為這座大學城最具代表性的青春風景。這種由學生需求催生、進而吸引全球樂手朝聖的密度，讓御茶之水成了名符其實的音樂靈魂座標。

御茶之水還是知名的「運動用品街」，鄰近的神田更是「古書街」，這裡也是東京的「咖哩激戰區」。御茶之水的趣味說不完，繼承自昭和時代的韻味與文化，仍然在此迎接一年又一年的大學新生們，如果你也想體驗東京大學城的知性氣氛，快來規劃你下一次的御茶之水行程。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王瀅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