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演員都喜歡談論追求有挑戰性的角色，梁朝偉卻直言，他不是那樣的。
「我是那種喜歡待在舒適區的演員，」63歲的梁朝偉用英語愉快地說道。近日，他在香港家中接受了影片採訪。「正如你所見，過去20年我基本上只跟一位導演合作，那就是王家衛。這讓我感到非常安心。」
梁朝偉曾憑藉《花樣年華》等經典愛情片中深情而富有表現力的眼神令影迷傾倒，最近卻在遠離故土的影片中嘗試了截然不同的角色。
他最新的作品《寂靜的朋友》週五上映，該片由匈牙利導演伊爾蒂科·茵葉蒂執導。這也是梁朝偉首次出演一部純歐洲製作的電影。影片講述了三個不同時代的人與同一棵銀杏樹相遇的故事。梁朝偉飾演的王博士是一位著名的神經科學家，故事背景設定在當代德國，他來這裡出差。
採訪時，梁朝偉身著白色毛衣、戴著眼鏡，依然散發著儒雅學者的氣質。在他身後的陳列櫃裡擺放著一組精緻的花瓶，整個空間禪意盎然。
他對作品的挑選並不取決於工作地點，而是取決於與導演的契合度。「我接片都是因為人，而不是故事，」他談及跟茵葉蒂合作的緣由時說道。「我相信直覺，而不是理性分析。」
正是這種接片之道為他積累了一批令人矚目的作品，其中多部電影出現在 林肯中心電影協會本週為其舉辦的「一代宗師：梁朝偉」回顧展映 上。
梁朝偉的自然主義表演風格成型於與台灣導演侯孝賢合作《悲情城市》（1989）期間。當時一位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女演員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我跟侯孝賢說，我以後也想像她那樣演戲，」他回憶道。
直到在 《阿飛正傳》 （1991年）中看到自己那場長達數分鐘、幾乎沒有台詞的戲，他終於覺得自己達到那種自然的表演境界。那是他與王家衛的第一次合作，也由此開啟了他對這位導演的忠誠。
當導演德斯汀·丹尼爾·克雷頓邀他出演2021年的漫威動作大片 《尚氣與十環傳奇》 中的反派時，心存疑慮的梁朝偉整整考慮了三個月是否回電話。「我總是自我懷疑——『我夠格嗎？』尤其是這麼大的製作，讓我有點壓力，」他說。
一天，在太太的催促下，他才終於同克雷頓取得聯繫。兩人進行了影片通話，導演幾乎沒有透露任何關於劇情或角色的信息。
「漫威電影什麼都不能說。一切都是保密的。我從導演那裡了解到的只是我的角色有很多層次，僅此而已，」梁朝偉笑著說。
儘管如此，他同意與克雷頓合作，僅僅是因為他覺得這位導演「很隨和」。梁朝偉想，或許他可以信任這位導演。「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出舒適區的電影，」他補充道。梁朝偉說，這次經歷讓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在華語武俠電視劇中扮演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的時光。
梁朝偉在宣傳《尚氣》時接受的影片採訪啟發了茵葉蒂寫出以他為主角的《寂靜的朋友》。
「他與採訪者之間有一種真實的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茵葉蒂回憶道。「他沒有自我設防。我感覺到他不是只是在完成任務，而是在創造一個有意義的瞬間。」
若梁朝偉婉拒了這個邀約——這是他經常做的事——茵葉蒂就會重寫劇本，把這個角色改成一個「傻乎乎的傢伙」。這位導演希望藉助這部影片呈現出梁朝偉脆弱的一面，她認為他此前從未真正有機會展露這一點。
她說她建議梁朝偉用一種謙卑的方式來演繹這個角色，包括剃光頭，「因為我想呈現我在那些採訪中看到的那個他：那種修行者般的專注，以及對世界的溫柔」。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梁朝偉問茵葉蒂，佛教是否影響了《寂靜的朋友》的創作。在影片中，他的角色與那棵銀杏樹產生了一種精神上的聯結。這份對影片哲學意涵的好奇令導演深感欣慰。梁朝偉說她當時沒有直接給出答案。但茵葉蒂表示，佛教對她來說意義重大， 植物交流的研究也是如此 。
拍完這部電影后，身為佛教徒的梁朝偉對身邊的所有生命多了一份新的感悟。「我每天在山頂慢跑，那裡有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它們對我來說不再只是植物，而是有意識的生命。也許它們是有感知的存在。」
為了令人信服地詮釋一位神經科學家，梁朝偉做了大量的知識準備工作。茵葉蒂給他推薦了多本艱深之作，其中包括詹姆斯·布賴德爾所著的生態哲學著作《存在之道》(Ways of Being)。
「我盡量在每部電影裡保持初學者心態，」梁朝偉說。「我不把自己當成專業演員。真正經驗豐富的演員，往往會錯過很多東西，因為他們會想，『哦，我以前經歷過，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不是這樣的！每次都是不同的。」
梁朝偉的另一位老搭檔、香港動作片大師吳宇森也認同茵葉蒂對梁朝偉自然感知力的看法。不過，吳宇森是在《辣手神探》（1992）和《喋血街頭》（1990）這類高燃動作片中利用這些特質的。
「梁朝偉跟我很像，非常安靜，非常內向。他有一雙會說話的漂亮眼睛，」吳宇森通過電子郵件表示。「你不需要聽他說話，僅憑一個眼神，他就能傳遞出強烈的情感。」
人們在討論梁朝偉的銀幕魅力時，他的眼睛往往是焦點。這位演員說，那雙眼睛的穿透力源自一個「艱難但快樂的童年」。
「我小時候不太和別人交流，會把自己封閉起來，因為我不想聊我的家庭，」他繼續說道。「我把一切都放在心裡，不向任何人表露情感。直到後來學表演，找到了一種不用害羞就能表達自己的方式。」
飾演他人為他內心的痛苦提供了出口。「我有很多被壓抑的情感，這讓我的眼神裡有很多東西，」他補充道。
他在40年的演藝生涯中獲得了數十個獎項，包括2023年威尼斯電影節頒發的終身成就獎。在那次頒獎典禮上，梁朝偉顯然被感動了。但他說，榮譽歸根到底更像是一種負擔。
「我從不把獎座放在家裡，而是全都放進一個櫃子裡。我不想看見它們，因為在每部戲裡，我都想保持初學者心態，」他說。
梁朝偉將這一階段視為演藝生涯的最後篇章，他表示現在感到輕鬆，尤其是在拍完《寂靜的朋友》之後，他稱之為一次「啟發性的旅程」，與他以往的任何經歷都截然不同。儘管如此，這並不意味著他現在想接更多的角色。
「我不能說我拍戲只是為了好玩，但如果機會來了，能夠幫助像伊爾蒂科這樣真正有才華的導演實現她們的夢想，那我就會去做，」他說。
儘管梁朝偉對自己的成就始終輕描淡寫，與他相熟的人毫不吝惜讚美之詞。
「大家都說丹尼爾·戴-劉易斯是史上最偉大的演員之一，而在香港，我們有梁朝偉——他就是那個級別的存在，」吳宇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