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一個自稱克里斯·陳的男子聯繫上了一位供職於專門關注中國威脅的眾議院委員會的助理，他帶來了一個誘人的提議。
克里斯·陳對這名工作人員提出，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賺到1萬美元甚至更多。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每隔一週接聽一次電話，分享該委員會的工作動態和美國對華外交政策的相關信息。
這位陳先生表示，涉及美國貿易或國家安全問題的內幕信息尤其有價值，包括1月份美國在委內瑞拉展開軍事行動後川普政府對那裡的計劃。為了進一步提高吸引力，他一再承諾會先支付2000美元作為預付款。
這個提議好得令人難以置信。這名助理沒有悄悄接受這筆交易，而是向他在眾議院中國問題特設委員會的上司報告了此事。（由於工作涉及涉華敏感政策，《紐約時報》應其要求隱去其身份）該委員會很快斷定，克里斯·陳並不是他自稱的新加坡商業顧問，而很可能是一名正在尋找新線人的中國情報官員或線人承包商。
克里斯·陳將最初的提議包裝成「試用期」，以此暗示雙方將建立更長期的合作關係、未來還有更多報酬，這是間諜招募中慣用的誘餌手法。
「我想提議……為期三個月的試用期，持續到3月底……在三個月的試用期內，我將提供總計1萬美元的報酬。」
該委員會的多數黨共和黨工作人員沒有切斷聯繫，而是同意繼續與陳先生聯絡。他們在去年冬天錄下了一系列通話，以深入了解他的手段和意圖。
該委員會與《紐約時報》分享了這些通話的文字記錄以及部分錄音。記錄顯示，克里斯·陳是個意志堅定、有時會不耐煩的人，急於贏得目標對象的信任並儘快進入實質合作。他在節日問候的寒暄之間，夾雜著對越南、墨西哥製造業現狀以及委內瑞拉石油工業前景的詳細詢問。
多年來，北京與華盛頓一直在相互進行激烈的間諜活動，這是世界兩大經濟體在全球競爭所不可避免的副產品。但由於其隱秘性質，這類影子遊戲很少會讓其中一方的手法暴露得如此詳細。
克里斯·陳主動接觸專門負責調查中國國家安全威脅的委員會的助理，此舉似乎異常生動地展示了北京的情報機構是如何試圖滲透華盛頓的權力走廊、獲取敏感信息的。
按照某些衡量標準，美中雙方近來的間諜活動都有所升級，因為兩國關係已愈發緊張，而本週川普總統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在北京舉行的峰會將是對這一關係的重大考驗。
美國調查人員認為，中國駭客至少兩次侵入了聯邦調查局內部與其敏感監視活動相關的網路。中央情報局在社群媒體上發布普通話影片，公開招募來自中國軍方的情報人員，據美國情報官員透露，美方已藉此在中國境內發展出新的情報來源。
在與克里斯·陳保持聯絡約兩個月後，該眾議院委員會將此事移交給了聯邦調查局。聯邦調查局拒絕就是否已立案展開調查置評，但該局一直在追蹤中國日益 猖獗的情報收集行動 。它僅表示，「中國及其他外國政府正在利用專業社交網路平台，對持有美國政府安全許可的人員實施定向滲透。」
試圖在一個專門應對中國威脅的國會委員會內部培植線人無疑是極為大膽的舉動。
陳先生首次聯繫該工作人員是在去年12月，使用的是Gmail帳戶，郵件帳戶顯示他的姓名為「Kris Chen」，但他在郵件中的署名拼寫為「Chris」。他自稱供職於香港一家名為NimbusHub Strategic Consulting的諮詢公司，該公司官網十分簡陋，聲稱「為客戶提供應對日益複雜的全球環境所需的工具和知識」。網站還出現了作為佔位符的拉丁文，它們通常自動出現在網站未完成的部分。
還有一些線索表明，NimbusHub可能是中國情報部門的幌子。OpenAI在今年2月的 一份關於其人工智慧工具遭濫用的報告 中指出，有ChatGPT用戶曾藉助該模型起草電子郵件，發件人自稱是NimbusHub的員工。這些郵件被發送給美國各州官員及商界、金融領域的政策分析人士，發件人以虛擬身份試圖以「付費諮詢工作」為名換取信息，其手法與克里斯·陳如出一轍。
NimbusHub沒有回覆通過電子郵件提出的置評請求，陳先生用來聯繫國會助理的Gmail郵箱和電話號碼也沒有回應。他的WhatsApp頭像是一隻戴著大耳機的 小熊維尼玩偶 ——這顯然是在諷刺習近平。多年來，小熊維尼的形象在中國一直是審查的對象，也是抵抗的象徵，這與克里斯·陳「遠離中國大陸的香港商人」人設相吻合。
《紐約時報》記者於週二前往該公司網站所列的香港地址時，並未發現NimbusHub的任何蹤跡。這棟24層高的大廈位於灣仔繁華地段，名為大有大廈，電梯廳的租戶目錄列有94家公司的名稱，沒有NimbusHub。在米色瓷磚鋪就的大堂服務台，兩名女接待員表示，她們從未聽說過NimbusHub這家公司。
中國駐華盛頓大使館發言人劉鵬宇在聲明中表示，「所謂中國從事間諜活動的虛假敘事完全缺乏事實依據或證據支持」。
今年1月，美國軍方在卡拉卡斯發動夜間突襲，逮捕了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數日後，克里斯·陳便詢問美國對委內瑞拉的下一步計劃。
「也許下次我們可以聊聊委內瑞拉，比如它如何與美國重塑供應鏈聯繫在一起，例如石油供應鏈、關鍵礦產以及製造業供應鏈。」
克里斯·陳在12月17日發出的第一封郵件裡充斥著商業術語，並將情報的分享描述為一種「提供專家諮詢和觀點交流的機會，包括實時政策與新聞解讀，以及前瞻性戰略洞察」。
在向委員會同事報告此事後，這名國會助理回覆了郵件，表示有興趣「在主要職責之外拓展諮詢業務」。在那以後，克里斯·陳似乎上鉤了。在後續郵件和電話中，他一再表示願意在合作安排上保持靈活，但明確表示希望儘快開始支付酬勞。
「我可以付你2000美元——2000美元預付款，」他在1月的一次通話中說，「在接下來的幾天內儘快，就為了確保我們的合作能夠啟動。」
陳先生有時似乎最想了解那些接近美國權力核心的人如何看待中國公開表明的意圖，例如中國購買美國大豆的承諾，或者中國是否會放鬆對稀土礦產的管控。「那麼，如果中國明年重新實施管制，你們有備用方案嗎？」他問道。
這並非該委員會第一次成為中國情報行動的目標。去年，該委員會披露，一名冒充者假借委員會共和黨主席、密西根州眾議員約翰·穆勒納爾的名義，向政府機構和其他單位發送郵件，索取有關對華潛在制裁的信息。網路安全調查人員將這些郵件追蹤至一個與中國國家安全部有關聯的駭客組織。
穆倫納爾在聲明中表示：「中國政府將國會和國會工作人員列為目標，這是其更廣泛的影響力滲透和情報收集行動的組成部分，經常利用看似無害的詢問獲取敏感信息。」
克里斯·陳幾乎毫不掩飾自己想弄清這名眾議院助手與華盛頓權勢人物之間距離有多近。
陳：如果他是老闆，那你就是為委員會主席工作，對吧？
中國長期以來一直針對美國政治人物和聯邦工作人員進行間諜活動，包括10年前 曾竊取超過2000萬人的政府人事檔案 。去年，總部位於華盛頓的智庫「保衛民主基金會」和路透社 發現證據 表明，一家中國科技公司控制著一個由虛假諮詢公司組成的網路，正在對川普第二個任期上台之初遭裁員的前政府僱員實施定向滲透。
專家表示，策反眾議院中國委員會的一名助理，其情報價值或許不及收買一名能接觸美國核武器計劃、定製駭客工具或在華情報資產等涉密材料的情報官員。但該委員會仍是一個極具價值的目標。這名國會助理以內部道德審查為由，於2月下旬中斷了與克里斯·陳的聯繫，此時他尚未收到任何付款。克里斯·陳對此深表遺憾，但數日後再度發來郵件，稱相信雙方可以繞過這一障礙。
「如果您仍有意探討合作可能，我希望能有機會在簡短的通話中，向您介紹這一替代路徑，」他寫道。「請告知您是否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