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2年,理查德·尼克森訪問北京是一場豪賭。他押注與共產黨政府開啟外交接觸、降級與自稱為中國合法統治者台灣的關係是符合美國利益的。
此後美國總統歷次訪華都是建立在這一理念之上。中國領導人則將峰會視為緩和緊張局勢、傳達自身核心利益以及展望未來幾年加強雙邊關係的一種方式。
這些訪問貫穿於美中關係明暗交替的歷程,從天安門廣場周邊大屠殺後的陰霾到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並成為全球經濟引擎時的蓬勃活力。
一直以來,美國總統們都希望通過貿易融合最終促使北京發生政治變革。
隨著中國實力的增長,以及在與美國打交道時變得更加自信——有人認為是傲慢,峰會的態勢發生了變化。如今,許多中國官員和分析人士將美國視為一個走向末期衰落的國家。
在週三抵達北京之前,川普總統在網上發帖稱,他計劃要求「非凡卓越的領導人」 習近平「開放」中國。這一措辭呼應了半個世紀以來美國總統對中美關係的表述方式。

此次訪問發生在1972年,此前一年,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亨利·季辛吉祕密訪問北京,試探與毛澤東及總理周恩來開啟外交關係的可能性。自毛澤東於1949年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以來,美國與該政權一直沒有建立正式關係,而是承認台灣島上的反共國民黨政府為中國的合法統治政權。
但地緣政治發生的一項重大轉變促成尼克森和季辛吉展開努力。蘇聯和中國已經分道揚鑣,正是這一分裂促使尼克森政府伸出了橄欖枝。尼克森的訪問留下了許多令人難忘的時刻,包括他在長城上的漫步(他說:「你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這是一座偉大的長城,它必定是由一個偉大的民族建造的」),而隨後兩隻大熊貓抵達華盛頓國家動物園,成了兩國紐帶的持久象徵。

傑拉爾德·福特總統於1975年12月對中國進行了為期五天的訪問,這距離毛澤東去世還有10個月。當時中國正處於文化大革命的最後階段。這場由毛澤東發起以鞏固權力的運動持續十年,嚴重破壞了國家的社會、經濟和政治根基。
福特訪華時,共產黨仍致力於與美國實現外交和解,這些談判為吉米·卡特總統於1979年建立兩國正常外交關係鋪平了道路。(卡特在任期內未曾訪問中國,拜登總統在任期間也沒有。)


當堅定的冷戰鬥士羅納德·雷根於1984年踏上中國土地時,他並沒有像針對蘇聯那樣,談論推翻中國共產黨或削弱其政策的必要性。
雷根以務實政治家的身份訪問北京,推動了關於貿易的討論,而貿易隨後成為了美中關係的核心。
據《紐約時報》報導,雷根在訪問後告訴記者,中國經濟中「注入的自由市場精神」讓他深受鼓舞。

老布希總統於1989年2月抵達北京,重返了一個他深感親切的國家。他對中國的了解源於他在1974年至1975年期間擔任美國駐北京聯絡處主任的經歷,這意味著在兩國正式外交關係建立之前,他是事實上的美國駐華大使。
在這次訪問前的幾個月裡,美中關係發展勢頭良好,但天安門廣場的抗議活動和後來的大屠殺使1989年後期的兩國關係變得複雜。
布希訪問期間的一個插曲預示了即將到來的震盪。大使溫斯頓·洛德和美國大使館向中國官員提供了一份美方希望邀請參加國宴的人員名單,其中包括著名天體物理學家和政治異見人士方勵之。
就在晚宴開始前不久,中國政府將方勵之從名單中劃掉。美國官員對此表示反對。
同年6月3日和6月4日,當中國軍隊在天安門廣場周邊殺害了數百乃至數千名抗議者時,方勵之與妻子李淑嫻逃進美國大使館,並在那裡躲藏了13個月。

比爾·柯林頓總統對中國的訪問發生在蘇聯解體後美國意氣風發的十年,當時美國及其政治和經濟體制在全世界上似乎無人能敵。
正如政治學家弗朗西斯·福山所寫,這是「歷史的終結」。在美國官員看來,中國似乎正在接受世界秩序的必然走向。
如果「接觸」是目標,中國領導人江澤民展現出了恰如其分的熱情。他在一些公開場合嘗試用英語發言,甚至背誦了《葛底斯堡演說》中的段落。
在柯林頓訪問期間,江澤民做出了一個令人意外的決定——他們的聯合新聞發布會將進行電視直播。
「那是我見過的中美領導人之間最非同尋常的互動,」數十年來一直撰寫關於領導人峰會文章的中國問題分析人士夏偉(Orville Schell)說。「柯林頓和江澤民互相調侃,兩人顯然相處愉快」。
週二,夏偉在飛往北京報導川普訪問的航班上接受採訪時回憶起那一幕,他說:「你能看出,這些人已經準備好開始合作了。」


小布希坐在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看台上觀看2008年夏季奧運會,這次奧運會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時刻,被許多人解讀為中國在世界舞台上的「亮相」派對。
這是他在全球化浪潮高漲時期第四次訪問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當時中國的經濟正蓬勃發展。
但那次訪問恰逢全球金融危機前夕。金融危機加上伊拉克戰爭的影響令包括總書記兼國家主席胡錦濤在內的中國官員日益認為,美國及其盟友已經迷失了方向。在他們看來,中國的崛起似乎勢不可擋,相比之下,西方國家的體制顯得腐朽空洞。
「現在人們普遍將2008年視為轉折點,」東亞歷史學家魯樂漢(John Delury)說。「中國人當時擁有一股自信,而美國人則將其視為狂妄」。

歐巴馬2009年首次訪問中國,當時正值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之際,這場危機源於美國金融機構的倒閉。當歐巴馬試圖帶領美國走出困境時,中國的經濟基本保持了強勁增長勢頭。
在北京舉行的會談中,歐巴馬提出了計劃中的哥本哈根氣候峰會,以及他試圖通過外交協議來阻止伊朗核野心的計劃。
「我們曾試圖在競爭與合作之間尋找一種新的平衡,因為世界需要、也希望中國在全球公共產品方面作出更多貢獻,」曾在歐巴馬政府國家安全委員會擔任亞洲事務高級主任、現任喬治城大學教授的埃文·梅代羅斯說,「但中國不僅態度消極,而且幾乎做任何事都希望獲得回報,令我們始終極為沮喪。」
歐巴馬於2014年再次訪問北京,出席亞洲國家的經濟峰會,與習近平進行了雙邊會談,並出席國宴。那時兩國關係已經趨於惡化。中國在周邊海域的軍事活動變得愈發咄咄逼人,激怒了其他亞洲國家,中國還經常對美國和其他大國進行網路間諜活動。
2016年歐巴馬最後一次訪問中國時,他的專機降落在杭州,但因中國工作人員未能將舷梯推到機頭,他不得不從飛機後部下機。雖然原因可能是技術故障,但許多觀察家將其解讀為中國對他的冷遇,也是中國日益咄咄逼人的象徵。

2016年競選期間,川普曾多次批評中國,尤其是其貿易行為。與此同時,進步派政治人士也也更有力地指出了全球化的弊端。川普的訪問正是在這種背景下進行:人們渴望限制全球化,並將某些美國產業從中國轉移出去。
川普對習近平大加讚賞,告訴這位中國領導人,「你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兩對第一夫婦一起在空曠的故宮裡漫步,兩國領導人宣布了少數幾項貿易和投資協議。
但川普另有盤算。訪華後不久,他於2018年1月對中國發動了貿易戰。這場貿易戰與新冠疫情(許多專家認為其源頭在中國)佔據了他總統任期的大部分時間。
儘管川普避而不談民主和人權問題——這令中國領導人感到滿意,但美中關係變得更具對抗性。這標誌著美國對華政策數十年來發生了轉變,川普第二任期內這種轉變更為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