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對抗到和解:川普學會跟中國打交道?

週四,川普總統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抵達國宴現場。
週四,川普總統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抵達國宴現場。 Kenny Holston/The New York Times

2024年,川普曾表示,中國「 正在毀滅我們這個國家 」。去年,他又抱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非常強硬,很難和他達成協議」。他對中國加徵的關稅一度高達145%。
隨後出現的劇烈反轉在本週北京隆重的歡迎儀式中達到了頂峰。
當「空軍一號」週五從中國首都起飛時,外界仍不清楚川普總統究竟與習近平達成了哪些協議(如果有的話)。但此次為期兩天的北京峰會凸顯出,在去年貿易戰受挫退讓之後,川普對美國對華政策的基礎做出了多麼重大的調整。他已經拋棄了自己第一任期、拜登政府以及其第二任期初期所秉持的對抗路線。
更重要的是,他在很大程度上置五角大廈年度非涉密報告的警示於不顧——該報告系統梳理了中國的軍事能力與戰略意圖,包括將美國逐出西太平洋、吞併台灣、在南中國海攫取更多領土,並升級對美國的網路攻擊等具體圖謀。他承認這些威脅確實存在,但徹底轉變了應對它們的思路。
在北京,川普 為揮舞美國國旗的中國兒童鼓掌 ,舉杯慶祝美中人民之間「非常特殊的關係」,稱習近平是「一位偉大的領導人」,並感嘆他與習近平散步的那座園林中盛開著「全世界最美的月季」。在向中國領導人介紹隨行的約17位美國企業高管時,川普說,這些人來到北京是為了「向你、向中國致敬」。
川普在北京沒有就台灣問題發表任何公開言論,儘管習近平嚴厲警告,對這個自治民主政體的分歧可能導致「衝突」。川普宣稱中國將大量採購波音飛機和大豆,但細節寥寥——這些只是他在「空軍一號」從北京起飛後不久向記者們講述的成果。習近平政府對這些採購並未予以證實。
週四,北京,拍攝川普總統車隊的民眾。
週四,北京,拍攝川普總統車隊的民眾。 Kenny Holston/The New York Times
川普還堅稱北京與華盛頓在伊朗問題上立場一致,儘管中國外交部週五再度重申,他發動的這場戰爭「本不該發生」。
綜合這一切,一位恭敬的美國總統與一位自信的中國領導人形成的畫面反映了習近平的成功——儘管中國經濟形勢黯淡,他成功扭轉了川普在第二任期開始時採取的對華強硬路線。
兩人為這次會晤定下的基調(這可能是他們今年四次會晤中的第一次)更傾向於緩和多年積累的緊張關係——其中部分是川普自己造成的,儘管伊朗戰爭已經製造了新的潛在爆點。
東亞史專家魯樂漢(John Delury)表示,儘管此次峰會在經濟協議或政治共識方面鮮有實質性成果,但它有可能影響中美兩國的地緣政治情緒。魯樂漢說,川普對習近平和中國人民的友好表態正在被中國官方媒體放大,傳遞出「我們與美國人的關係改善了」的信息。
在美國國內,川普正在告訴那些曾聽他將中國描繪成陰險破壞力量的選民:中國其實是一個美國應該與之做生意的國家。華盛頓關於「脫鉤」的敘事——即美國應切斷與中國的經濟聯繫——似乎正在成為過去式。
「如果你正在脫鉤,就不會在『空軍一號』上裝那麼多商界大佬,」亞洲協會高級研究員魯樂漢說。「川普在向他的人民——在某種程度上是向整個國家——傳遞一個信息:我們可以與中國相處,儘管競爭仍將繼續。」
但一些曾在北京任職的前美國官員認為,這種做法存在風險。拜登政府時期的美國駐華大使尼古拉斯·伯恩斯表示,川普對習近平保持禮貌是可以理解的,但這位美國總統過於熱絡的姿態「削弱了川普和美國的立場」。
「習近平毫不猶豫地在台灣問題上警告了川普,」伯恩斯說。「川普也不應該猶豫,同樣坦率地表達我們的關切。"
關於川普和習近平正在塑造的這種新關係的政策細節,此次峰會幾乎沒有帶來任何清晰的答案。清華大學國際安全與戰略研究中心主任達巍表示,美國對這次訪問似乎沒有「投入足夠的精力」。
「美方看起來有些被動,」達巍說,他認為川普此行幾乎沒有談及什麼實質內容。「中方準備得非常充分。」
美國國務卿魯比奧本週在飛往北京的途中表示,美國希望藉此次峰會說服中國在推動伊朗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穩定全球能源市場方面發揮更大作用。中國則希望川普可以在台灣問題上讓美國的政策向北京傾斜。
國宴上的川普。他對習近平和中國民眾的友好表態正在被中國官方媒體放大。
國宴上的川普。他對習近平和中國民眾的友好表態正在被中國官方媒體放大。 Kenny Holston/The New York Times
但沒有證據表明中國改變了在伊朗問題上的立場,儘管川普聲稱他與習近平「感覺非常相似」。在「空軍一號」上,川普並未具體說明習近平同意改變實際局勢的任何一種具體方式,也未說明中國是否同意停止向伊朗提供衛星圖像,支持其針對美國及海灣國家目標的行動。
中國外交部表示,「應儘快重開」中東航道,但並未表示將向伊朗施加更多壓力。伊朗依賴中國作為其石油的主要買家。
在從北京起飛的飛機上,直到媒體問起,川普才就台灣問題作出回應,而即便在那時,他也幾乎沒有讓那些希望美國堅決捍衛台灣民主的人感到安心。
他表示,可能會重新考慮一項價值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方案,該方案一直在等待他的最終批准。當記者指出,40多年前的雷根總統曾向台灣保證,美國總統不會就軍售規模或性質徵求中國領導人的意見時,他對這一說法不以為意,認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會做出決定」,川普在談到對台軍售時說道,並表示很快會宣布相關決定。
他說習近平曾問起,如果中國攻打台灣,美國是否會出手,而他當時沒有給這位中國領導人答覆。「我說,『我不談這些事情,』」川普說。
週四和週五,習近平全程陪同川普出席了在北京的所有公開活動。華盛頓史汀生中心中國項目主任孫韻表示,這對中國領導人而言是一項非同尋常的時間投入。川普在專機上告訴記者,習近平週五帶他參觀的那處神秘宅邸令他「驚嘆不已」,並感慨自己有幸得以一窺其中。
中國官員「意識到,眼下這種積極的氛圍是一種與川普本人高度綁定的現象,未必能夠持久」,孫韻說。
天安門廣場,攝於週五。
天安門廣場,攝於週五。 Kenny Holston/The New York Times
北京的分析人士認為,他們清楚美國的政策可能隨時轉向,而習近平釋放出的信號表明,他正在專門針對川普調整自己的外交政策。
據中國官方媒體稱,習近平 向川普提出了一個關於美中關係的新概念 ,稱為「建設性戰略穩定」,並設定了一個與川普任期結束相吻合的時間框架:「未來三年乃至更長時間」。在週五於中南海與川普會晤時,習近平還將自己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進行了類比。
縈繞在這種友好氣氛之上的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這種積極基調究竟能持續多久。在川普首個任期初期, 2017年同樣賓主盡歡的北京峰會 過後,美國對華態度就轉向了強硬。
但中美兩國的分析人士都表示,川普現在對北京的態度今非昔比。一方面,他已親眼見識了中國的反制能力——去年通過限制稀土出口,中國迫使川普在貿易戰中作出讓步。
「誰都有一個學習曲線,」清華大學中美關係專家孫成昊說。他表,現在「川普已經知道如何跟中國打交道了」。

Anton Troianovski 自華盛頓為《紐約時報》報導有關美國外交政策和國家安全的文章。他此前曾在莫斯科和柏林任駐外記者。

David E. Sanger 報導川普政府和一系列國家安全問題。他在時報任職超過40年,著有四本關於美國國家安全挑戰的書。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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