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約莫是2016年,剛出社會的時候,印象中那還是觀葉植物風潮的前期。剛好當時公司種了不少鹿角蕨,我也是在那時候才知道,有一類植物不只能被種在盆栽裡,還會被固定在蛇木板上,讓它們慢慢巴附在上面,再被掛到牆面上,用一種類似壁飾標本的方式來欣賞它。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慢慢學會辨識這類植物的美感,也開始留意路上那些被人精心照料的上板植物。

後來有次經過饒河街河堤旁,發現沿路不少行道樹的樹幹上,居然被人綁了大大小小的鹿角蕨。當時那個畫面讓我印象很深,有別於那些被精心照顧、好好安置在咖啡廳裡或公司行號門外的植物,也不像那些從某個陌生陽台上延伸出來、探出小手對我打招呼的蕨類,他們就這樣大辣辣地攀附在路邊的樹幹上。
當時的我才剛剛在心中建立起一種:「挖,這種植物還真有氣質,大家都很細心照料他們」的想法,看到他們帶著一種野性自由的攀在那邊,有種看到王羲之坦腹東床的感覺,至於為什麼會有人自己帶植物去綁在路樹上呢?這幾年來我一直沒有答案。
最近又重新留意到類似的現象,正逢蘭花開花的春夏交界,住家附近那些平常不太會去留意到的小樹的樹幹上,開滿一串串的蘭花。
蘭花的花朵那種酷似蝴蝶攤開翅膀的姿態以及鮮豔的顏色,真的很難不注意到他們,意識到他們像是一群蝴蝶停留在樹幹上時,才發現附近很多的路樹上,也被人刻意的將他們綁在上面,又讓我重新好奇了,究竟都是什麼情況下,會將自己的興趣挪移到了街道上?

蘭花與鹿角蕨都給我類似的感覺,它們看起來像是被擺放在不應該出現的地方,只因為在我的印象裡,它們早已被蓋上一層高雅氣質的面紗,他們應該出現在刻意營造的空間裡,用我們期待的方式生長著。
但其實在某種原始的生態中,它們本來就是會依附在其他植物上,奇怪的反而是,我已經習慣用一種被人類整理過的方式來理解它們。
而出現在路樹上的它們,好像重新被賦予了一點野性,只是那也不是完全的野。它們是被某個人挑選過後、帶出門還花了精氣神將它們固定在樹上,甚至在我沒看到的時候,被持續照顧著,那又是另一種帶有人類文明濾鏡的野。
我後來想,也許會把植物綁到路樹上的人,某種程度上也是把自己的興趣一路養到溢出來了?陽台放不下、門口放不下,或者只是路過某棵樹時,某種氣質對頻了。於是原本屬於私人生活的東西,慢慢擴張到公共空間裡。
這件事既像佈置,也像佔用,只是植物本身的生物特性,讓這種佔用,看起來相對合理了一些,彷彿越界本身也做了一種行為上的擬態。

某種程度上,路上的貼紙、廣告張貼、選舉海報以及塗鴉,和這些被綁在路樹上的蘭花與鹿角蕨,都在做一件相近的事:把原本屬於私人生活裡的東西,放到公共空間裡。
只不過人造物多半帶著明確的訊息,像是在對路過的人說話,植物則曖昧得多了。同樣也是某個人留下來的東西,但不一定說得清楚自己想傳達什麼,於是留下更多想像空間,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
同樣是把私人的意志留在公共空間,為什麼有些東西會被視為破壞,有些東西卻會被看成風景?比較起來差別可能不只在於合法與否,也在於它們用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吧?
我並不是覺得把植物綁在路樹上就完全沒有問題,它仍然可能是某種未經同意的公共空間使用,只是姿態比較柔軟。它不是完全沒有越界,只不過成功的將越界偽裝成公領域的一部分,讓人比較晚才意識到,這其實有人刻意安排的。

如果把這些街頭行為放進一個奇幻的世界裡,貼紙和塗鴉比較像遊俠或盜賊,會在城市裡留下標記、訊號與氣味,而那些把蘭花綁上路樹的人,則比較像吟遊詩人,替某些社區、某段街道,加上一段很小聲的背景白噪音。
我想我喜歡觀察的不是佔用本身,而是那些從生活裡溢出來的痕跡,陽台放不下的植物、路邊的貼紙、牆上的塗鴉、莫名其妙被固定在角落的水泥路障,這些東西不一定合理,也不一定都好看,但它們都在城市裡留下了一些可以閱讀的訊號,也許我就是靠著辨認這些多出來的訊號,更加認識我所生活的城市。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