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末，中國一家法院裁定，某科技企業在用人工智慧軟體替代員工後將員工非法辭退，這一判決也向其他僱主發出了隱含的警告。

「人工智慧技術應用旨在解放勞動、提升效率、造福民生，」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判決書中寫道。「勞動法允許用人單位承接技術變革進行更新轉型，但亦應顧及保障勞動者的合法權益。」

這已是中國官方第三次公開表態支持因人工智慧應用而失業的勞動者的相關勝訴判決，此事凸顯出中國正面臨的現實難題：既要雄心勃勃地推動人工智慧廣泛應用，又要應對其可能引發的失業問題，力求在二者之間尋求平衡。

中國已 投入數十億資金 ，力圖打造人工智慧強國，並爭分奪秒地將該技術融入各行各業。但這一發展願景正遭遇愈發突出的政治難題：社會普遍擔憂，國家推進技術發展，會造成大批勞動者失去工作。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 馬特·希恩 表示：「更深層的矛盾在於，一方面要全力推動人工智慧滲透實體經濟，另一方面又不希望這項技術真正衝擊任何就業崗位。」

世界各國政府都在努力應對人工智慧對勞動力市場的衝擊。 日本 、 英國 和 韓國 的官員已提出各種版本的全民基本收入計劃，旨在幫助那些被技術取代的勞動者。

在中國，隨著經濟增長乏力、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約17%），關於社會向上流動前景的失望情緒日益加劇，相關社會討論也變得愈發激烈。已有超2億勞動者湧入 薪資微薄、勞動強度大的零工行業謀生 。

希恩表示，在這種普遍的經濟焦慮背景下，人們愈發擔憂人工智慧取代人工，尤其是發生了武漢自動駕駛計程車 撞人 一事後。

「儘管中國是威權國家，但政府實際上非常重視民眾在網路上的所思所感以及他們在網上的言論，並且認為必須作出回應，」他說。

這三起司法判決已然初步展現出官方的應對思路。在這些案件中，法院均判定，即便人工智慧使得部分崗位變得多餘，用人單位依舊有責任保留員工在冊。法官多次明確，用人工智慧取代工人屬於自願性成本削減，不能作為大規模裁員的理由。

中國政策制定者顯然希望企業與勞動者都能領會這一信息。杭州這起針對被人工智慧取代的技術工作者作出的勝訴判決被定為指導性案例，可供後續同類案件參照審理。

該案中，文書中化名周某的員工曾任職於一家人工智慧企業，擔任質檢工作，後續其崗位被人工智慧取代。公司提出調崗，將其月薪從2.5萬元降至1.5萬元，遭周某拒絕後，公司將其辭退。法院最終認定，用人單位未能對員工作出合理安置，此舉屬於違法辭退。

周某的代理律師姜小童表示，周某「不僅收入受到衝擊，也產生了明顯的職業焦慮，對未來就業發展充滿了擔憂。」

她介紹，周某「正值中年，家庭和經濟壓力都比較大」。作為中國眾多中年專業人士中的一員，他正努力應對偏好年輕人的 艱難就業市場 。

姜曉彤認為，法院將該判決指定為其他法院可參照的判例具有重要意義。

她表示：「如今有了典型案例，大家更加願意拿起法律武器，維護自身正當權益。」

在北京一起同類案件中，仲裁機構裁定支持一名地圖數據採集員，該員工所在的整個部門被裁員，並被人工智慧取代。仲裁機構認為，企業引入人工智慧是為提升自身競爭力的自願舉措，不能以此為由辭退員工。

仲裁意見指出，享受技術發展紅利的企業理應承擔「社會責任」，保障勞動者合法權益。

政府關於部署人工智慧的論調最初強調了該技術對勞動者的益處。而近期，官方表態以及官媒評論文章開始承認人工智慧對就業市場可能造成的侵蝕性影響。

「政府此前確實大力推動這項普及議程，」新美國安全中心研究員 露比·斯坎倫 表示。「如今，越來越多關於為員工建立保障機制的言論、政策引導及文件正在湧現。」

在中國，機器人與人工智慧已經對製造業與外賣配送行業這兩個該國最大就業領域 造成衝擊 。

截至2024年，中國工廠投入使用的工業機器人數量已超200萬台。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地，國內最大的外賣平台美團已 試點 投放小型自主機器人進行送餐。據 英偉達發布的宣傳資料 顯示，在上海，美團每日依靠這類機器人配送的訂單量超過1000單。

鑒於這些變化，中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在 今年1月宣布 ，將出台相關政策應對「人工智慧影響促就業」問題，包括「推出重點行業就業支持舉措」。

一些黨內官員提議出台全面的政府干預措施，例如鼓勵僱主開展職業技能培訓，幫助勞動者適應人工智慧主導的就業市場。全國人大代表、科技企業創始人劉慶峰 呼籲政府主導的 「AI失業保險」，為失業人群提供安全網。

不過現階段工作的重點似乎仍在於鼓勵企業自身暫緩裁員。

新華社今年3月發布的評論文章 寫道：「真正有遠見的企業，會藉助AI的技術優勢開拓新賽道、創造新崗位，讓技術成為企業發展的助力。那些把AI等同於『減人』的企業，看似短期降低了成本，實則失去了人才積累的核心競爭力，更消解了員工對企業的信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