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把滅火器比喻成一個空間,你們覺得會是什麼模樣?
「狗狗咖啡廳吧。」柯光率先開了口,拋出令人意料之外的答案。「不對,裡面應該會賣酒,狗狗酒吧啦,唱療癒大家的音樂,一邊喝著威士忌之類的。」一旁的宇辰、大正和皮皮自然地搭起話來,還在想像眼前四位男子如何化身好動又神采飛揚的狗隻時,他們已經自顧地聊起彼此是什麼品種。
「大正一定是黑色、毛很亮、身材超標準的台灣土狗。」宇辰接著開口:「那我可以當八哥嗎,我以前養過,很喜歡八哥。」柯光則主動說,自己應該會是傑克羅素,「因為比較過動,有時又有點中二。」最後輪到皮皮,眾人想了一下,形容是大型、頭髮長到趴在地上像地毯,看起來很高貴的那種,「啊,阿富汗獵犬啦。」
皮皮坐在一旁笑著,沒有否認。

這就是滅火器私下的模樣。講起幹話來能接住彼此的梗,也能沉著地分享一路走來的心情,笑過,瘋癲過,絕處逢生過。成團26年、今年即將站上台北小巨蛋,眼前的他們,是四個會替對方想品種綽號、出國前把小被被放進行李箱的人。
大正、宇辰、皮皮從高中便認識,柯光則於2018年加入滅火器,問他們怎麼看待彼此間的關係,四人異口同聲地表示,「家人。」
滅火器的默契,是在語言之外流通的電波。「比如寫歌,我不確定其他團怎麼溝通,但我都用畫面來表達。」大正負責詞曲,宇辰主導編曲和音樂製作,不同於以樂理討論,兩人透過分鏡來達成共識;其他時候甚至無需多說,便開始做一樣的事情,「有時候別人會覺得,我們怎麼都沒在溝通,但事實是,我們已經太清楚彼此的思路了。」宇辰說。
默契不會從天而降,而是慢慢培養成形,成團前六年,大正、宇辰、皮皮之間的摩擦並不少,直到2007年第一張專輯《衝啦!》問世,「我們經歷過不少挫折,已經有一種革命情感在了,不太容易動搖,也不會去懷疑對方。」
回首過去的日子,具體事件多到說不清,大小事都是累積友誼的養分,就如皮皮所言,「剛認識時,你會去思考他是什麼樣的人,但現在我會覺得,大正就是大正啊,我完全接受他身上任何好與壞。」

訪談中,皮皮的話不太多,但在面臨決策分歧時,皮皮往往是關鍵的一票,「我跟宇辰如果有不同的看法,就交給皮皮定奪。」而即便有著不一樣的意見,四人仍冷靜溝通,鮮少吵架,「是一種為樂團好的責任感,你會願意改變自己的意見,沒什麼好吵的啦。」大正說道。
而作為最晚走進滅火器的人,柯光形容宇辰是「亦師亦友」的存在,「當初宇辰先邀請我參加 EmptyORio,那時我樂團經驗相對少,在音樂製作啊、現場演出等等方面,宇辰都幫了我很多。」而後2018年先以支援身份進入滅火器、2019年正式成為團員,柯光最初的感覺,是三人默契強得可怕,像結界般的存在。
那現在,柯光也成為這個默契的一份子了嗎?「當然啊。」他們一起說道。
家人般的關係,是心理上的形容,也是實際上的相處。從高雄校園的起點,如今成為台灣樂團不可忽略的名字之一,四人經歷國內外一場又一場的巡演,是團員,也是室友。

「我們曾經在慶功宴遇到通緝犯,想起來覺得超扯的。」大正和宇辰陷入回憶旋渦,緩緩道來彼時的驚險瞬間,「餐廳隔壁桌有個阿伯,想要請我們喝酒,我說不用啦不喝了,他覺得不給面子,酒瓶拿起來直接往朋友頭上砸。」
年紀尚小的他們只好頻頻道歉,放下樂器陪阿伯聊天喝酒,本來午夜前就能離開,一直拖到凌晨才找到機會上車閃人,到台北時天都亮了,「後來他朋友才跟我們說,他正在被通緝,車上還有槍,多多見諒啦。」
籌辦專輯或巡迴演出時,滅火器偶爾也會去美國待上一段時間。大正說,自己通常晚上十點左右就睡,隔天五、六點起床打高爾夫;其他人則習慣睡到自然醒,錄音常常是下午至深夜。
由於作息與彼此負責的事務不同,皮皮、宇辰和柯光有著不少屬於三人的回憶,「有次洛杉磯巡迴剛好有一天空檔,我們跑去看一個嬉皮展覽,出來後一直往市區走,從下午走到晚上。」
漫無目的也不導航,三人想往哪去就往哪去,途中還意外走到一處之前到訪過的市場,「看到那裡差點哭出來,我熟!我知道廁所在哪。」走走停停七、八個小時,宇辰說,只有散步才能好好感受風景,隔日又能充滿能量上台演出。

在外的日子,煮飯則是滅火器共有的日常,「我們常一起去超市,討論晚上要吃什麼,然後各自分工,貢獻自己想煮的菜色。」大正偏向西式,尤其擅長能迅速上桌的義大利麵,白醬、清炒、煙花女都拿手。
「宇辰家裡以前開麵館,中式料理是他的本行,常常做炒飯來吃。」美國錄音室附近有間上海小館,那裡份量大,卻又想吃兩種以上的口味,因此常常一餐吃不完,帶回去再由宇辰重新翻炒一遍。
「這個習慣是從以前養成的,」大正說,「那時剛上台北,我們一起住,沒什麼錢吃飯,演出完就會看有沒有多的便當,因為已經調味過了,就帶回去全部摻做夥炒來吃。」那時家裡沒有微波爐,只能大鍋炒,習慣就也延續到現在。
至於皮皮和柯光,「我們⋯⋯負責吃。」話聲剛落,大家又都笑了。
在把便當帶回家的日子之後,滅火器並非一路順遂壯大,甚至一度曾面臨解散。
「當時前唱片公司財務出現問題,我們所有版稅和酬勞都領不到,大概一兩百萬吧。」合約還在,他們必須履行演出,卻又身無分文,對身心都是消耗,「後來我借了一筆錢,跟團員躲到石垣島一個月,討論是不是把專輯發了之後就解散。對抗那些太累了,你看一個樂團做了十幾年,居然是這樣收尾,身上還沒有半毛錢,怎麼可能不難過。」
大正回憶,所幸後續在旁人協助下度過難關,放水流的錢,靠著成立火氣音樂公司,漫長的一場場演出,才漸漸走回穩定的軌道。
也因為經歷過這些難關,開公司後,大正把永續落實在目標設定上,從股份結構到個階段的經營方向都有所規劃,「大家也真的很團結,即便中間遇到一些困難,方針還是沒有改變,十年的累積,現在已經很趨近於我們理想的結構。」
問他在這樣的壓力下還能享受寫歌嗎,他幾乎沒有猶豫地點了點頭,「雖然偶爾還是會羨慕純做藝人,比較有後盾的感覺,但每個人的生命軌跡本來就不一樣,我們這個樣子,也滿特別的。」
如今即將登上小巨蛋,滅火器的初衷相當單純,「玩了這麼久,一直沒在這場地表演過,有點遺憾,我們想跟所有樂迷一起去看看小巨蛋的風景。」不同於突破里程碑,解鎖小巨蛋是滅火器一直完成的心願,現在終於有了機會。

屆時,歌單將涵蓋26年來種種音樂點滴,每個滅火器在乎的面向,都盡可能平均呈現,「回過看小時候寫過的歌,會想起那個時候經歷的事情,能在2026年跟自己的青春重逢,我覺得很有趣。」
大正淺淺地笑說,「小巨蛋量體很大,不管是曾經喜歡、現在喜歡,還是一直都喜歡滅火器,我們的音樂跟大家的生命歷程,總有曾經相互陪伴過,希望大家可以一起集合,見證我們完成小巨蛋演出的那天。」
訪談後上街拍照,在台北難得的陽光下,四人輕鬆自在地走在鏡頭前,嘴邊聊的,是如何幫孩子洗澡才順手、晚點想趕高鐵回家陪小孩入眠。走過26年,有人從高中生變成爸爸,有人勤力扶植後輩,就如狗狗酒吧裡的四犬,有著不同個性與作息,偶爾各自窩回自己的角落,偶爾又自然地聚回客廳。
「我們就是喜歡一起玩音樂,就這樣而已。」綠燈亮起,他們繼續並肩前行。

柯光:一雙厚底軟拖鞋,是日本樂團TOTALFAT鼓手推薦給我的,因為每次演出後腳都會很緊繃,換上它可以讓小腿比較輕鬆。
宇辰:我一定會帶小被被,有兩件,一號是熊本,二號是龍貓。我很難睡著,如果沒有小被被會更難睡。
皮皮:我也有點淺眠,所以會帶眼罩,還是加重的那種,裡面像有一粒一粒的沙子,戴上去很舒服又遮光,現在睡覺一點光線都不行了啊。
大正:我沒什麼一定要帶的東西,要說的話應該是護照。曾經在酒吧遇到朋友,護照剛好在身上,就跟他一起去FUJI ROCK了。什麼都沒帶,就背一個背包,下飛機時心想,我到底做了什麼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