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份給老年人的守則,其目的在於讓我們這些老年人繼續當老年人,而不是看著我們再往前多邁一步。人到暮年,活下去是一門藝術,通常要求避免走出錯棋。你諸多行為的關鍵詞只有一個:「別。」如果更多老年人能剋制住自己,特別是克制住衝動,別去做某些事,這個世界會安全得多。乏味,但安全。
我還要補充一句:如果你沒能遵守這些規矩,我並不是說你道德上有什麼問題。我只想說,你會吃苦頭。
這話通常出現在某場你原本就不情不願參加的、毫無意義的社交活動尾聲。總會有人興高采烈地說:「咱們一定得再聚!」胡扯。他們不是真心的。你也不是。沒人是真心的。
這是你能送給摯愛之人最好的禮物。當所愛之人陷入自我懷疑時——比如面臨考試、發表演講或是寫詩,對他說一句「你能行」勝過千言萬語的甜言蜜語。這意味著你全心全意地愛著他,希望他能獲得自我實現的由衷滿足。那種通過自身成就獲得的驕傲。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表達你的愛意呢?
維吉尼亞·伍爾夫在她的散文《飛蛾之死》中描寫了一隻瀕臨死亡的飛蛾,在小窗玻璃上撲騰。作者懷著憐憫與欽佩——確切地說是敬畏——注視著這個小動物的困境。它的掙扎是美麗的。她想像飛蛾在說:死亡太強大了,連它也抵擋不住。
觀察飛蛾為生命進行的殊死搏鬥,然後照做。我們正是通過知曉力量終將被剝奪,才獲得了生命的力量。這掙扎中有美。椋鳥群飛只會在黃昏時分出現。
哪怕是面對朋友也不行。倒不是說他們不會同情你。只是,要求你珍視的人背負你的重擔,實在太過分了。
除非你是職業談判專家,否則別妥協。退讓一小步,你就乾脆把整艘船都交出去算了。麥卡錫主義時期,學生必須提交忠誠宣誓書才能保住獎學金。在哈佛的一次教員會議上,一位逃離墨索裡尼統治的義大利教授就此事質問院長。院長回應說,簽字上交不過是走個形式,其意義還不如舔郵票上的膠水。那位義大利教授站起來說道:「院長先生,我來自法西斯治下的義大利,在那兒你只會學會一件事。先是舔郵票,然後你就得開始舔別的了。」
你花了一輩子告誡自己要避免犯錯,但這未必是對的。彈爵士鋼琴時,當你彈錯了一個音符(這是難免的),你要故意再彈錯一個,把錯的變成對的。然後你再來一次。理論上,你可以整首曲子全是錯的,聽起來卻依然美妙。
你或許覺得一開始不錯才是最好的。但你無疑已經發現,創造性的錯誤往往更接近生活的真相。你接了一份你不想要的工作,很快卻發現這正是為你量身定做的理想工作。你生來就該幹這一行。仔細想想,生活就是一連串創造性的錯誤堆砌而成的。即便你不去想,它也是如此。
年紀越大,世界就顯得越奇妙。奇妙的意思就是充滿了奇蹟。比如,在心碎欲絕之時,突然出現了美好的事物。
你跌入了谷底,以為自己會永遠待在那裡,以為解脫無望,這時,馬勒或貝多芬的某個樂章忽然飄進了你的空氣裡,悲傷瞬間消散。你不去質疑,也不去分析那一刻。你只是心懷感激。
那是在我們二十多歲的時候,我和金妮還有一群朋友,在坎布里奇的查爾斯河畔野餐。我拿了一隻雞腿,高高舉起打算吃。一個小男孩走過,一把抄走我手上的雞腿繼續往前走。我和朋友們大笑——那孩子太淡定了。金妮說:「他肯定覺得生活就是一根雞腿,等著你去搶。」事實確實如此,哪怕你早已不再是童子雞。
大學時我打校內籃球賽,身高1米8,在巨人們的世界裡是個小不點,我的綜合球技充其量也就是一般般。然而大多數時候,我都能得分上雙,因為我根本不去理會防守隊員。我假裝他們不存在。我只盯著籃筐的框沿。果然,大多數時候,防守隊員根本碰不到我。
生活中的其他比賽也提供類似的機會,不分年齡。無視那些阻礙你幸福的絆腳石——比如吵鬧的鄰居、陰險的同事——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要去的地方。你會驚喜地發現,抵達終點竟是如此輕鬆。空心入網。
反正永生是不可能的,尤其別指望通過作品和成就來實現了。但是你對他人、他人對你的那份美好情愫是會永存的。我喜歡引用詩人菲利普·拉金的話:「我們身後能留下的,唯有愛。」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