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川普總統喜歡速戰速決、乾淨利落、一錘定音的軍事和外交勝利。
他在橢圓形辦公室的桌上擺放著B-2轟炸機的模型——就是不到一年前在一夜之間摧毀伊朗三處核設施的那種戰機。在今年伊朗衝突爆發的最初幾週裡,他 經常談及複製自己在委內瑞拉的成功——他將其稱為「完美的劇本」 :通過一次迅速的突擊行動推翻一個麻煩的領導人,並以一個順從、親美的繼任者取而代之。
與伊朗的戰爭顯然處於這一階段。當他於4月7日宣布停火時,川普在社群媒體上表示,結束戰鬥行動的前提條件是「完全、立即、安全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即使目前根據仍在談判中的諒解備忘錄恢復海峽通商,伊朗核計劃與導彈計劃的未來仍將停留在2月的狀態:陷入進一步的談判僵局,而政府堅稱該談判將「有時間限制」,大概為60天。
但伊朗人已經察覺到川普極不情願重啟軍事行動,因為此舉在美國國內極不受歡迎。多數伊朗問題專家認為,德黑蘭很可能像面對歷屆美國政府那樣,試圖將談判拖延數月甚至數年。
再看烏克蘭戰爭——這場衝突已進入第五年,川普信誓旦旦聲稱將在就職後24小時內結束這場戰爭。可在他宣誓就職16個月後,他幾乎不再提及這場戰爭,國務卿魯比奧最近甚至抱怨,他已厭倦了把時間浪費在無休止的談判上,並暗示如果其他國家願意接手這個角色,他完全樂見其成。
與此同時,據了解談判情況的人士透露,俄羅斯方面也已私下表明,他們厭倦了總統特使史提夫·維特科夫和川普女婿賈里德·庫什納的週期性來訪。他們希望建立穩定的外交進程,包括工作組和定期會議。他們還希望美國向俄羅斯派駐大使——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個職位已經空缺將近一年。
還有加薩問題。當川普飛赴以色列慶祝2023年10月7日恐怖襲擊中的最後一批在世人質獲釋時,他興緻勃勃地介紹了一份20點計劃,內容涵蓋哈馬斯解除武裝、組建國際維穩部隊,以及最終將加薩重建為一片擁有玻璃幕牆寫字樓與海濱度假村的嶄新土地。然而,那次訪問已過去八個月,哈馬斯仍未解除武裝——除了在人工智慧生成的虛假影片中。(其中一段由川普發布的影片, 表現的是他與以色列總理納坦尼雅胡曬日光浴的場景 。)
儘管更多援助物資正在陸續進入當地,巴勒斯坦人依然棲身帳篷,鼠患肆虐的廢墟尚未清理,納坦尼雅胡上週更是宣布,以色列軍隊 對這片巴勒斯坦飛地的控制區域將擴大到70% 。
或許,這一切都是一位懷抱宏大抱負的總統撞上全球現實之牆的必然結局。或許,這也是冒進的結果——川普在對伊朗和委內瑞拉的兩次軍事行動中嘗到甜頭後,認為美國軍隊沒有完成不了的任務。
一些專家認為,這源於對美國實力的根本性誤判。正如川普的一名高級助手近日所言:從空中摧毀核設施是美國最擅長的事;掌控伊朗、俄羅斯、烏克蘭等國的政治走向則是美國最不擅長的事。
「外交政策往往是一項漫長而艱難的事業,」參議員約翰·馬侃的前高級幕僚、現任新美國安全中心首席執行官理查德·方丹週末在接受採訪時表示。「川普不是第一位想像能為複雜而持久的國際問題找到快速、簡單解決方案的總統。然而,真正決定成敗的往往是持續管理和後續執行,而不是轟動性的重大宣布。」
後續跟進從來都不是川普的強項。為了給自己爭取諾貝爾和平獎的資格,他熱衷於徵集對其突破性成就的讚譽,或在白宮宴請外國領導人舉行簽約儀式;一旦衝突重燃,他不太可能去深究其中的影響。
俄烏衝突是一個例外。川普曾偶爾承認,他低估了這一問題的複雜程度,或許也高估了自身的說服能力。
「有些時候,我已經把普丁那邊全部談妥了,結果澤連斯基不願達成協議,這讓我很震驚。」川普今年1月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表示。「還有些時候情況正好相反。我認為現在他們都想達成協議,但結果如何,還得拭目以待。」
自那次採訪以來的近五個月裡,川普多次預言協議即將達成,卻一再落空。如今,烏克蘭人的底氣反而更足了。他們的遠程無人機和自製導彈已深入俄羅斯腹地,打擊關鍵能源設施、工廠和生產重要武器零部件的實驗室,偶爾甚至攻擊位於莫斯科的目標。英國情報部門負責人之一的安妮·基斯特-巴特勒上週表示,在這場普丁以為數週便可收場的衝突中,俄軍已有近50萬人陣亡。
然而,魯比奧前幾天的表態卻彷彿已經放棄了短期內推動任何一方達成和平協議的希望,他把談判工作主要交給裡維特科夫和庫什納。「美國隨時準備並願意盡一切努力幫助促成這場戰爭的結束,」他週二對記者說。「希望未來某個時候會再次出現這樣的機會,讓我們發揮這一作用。」
一些在幕後致力於推動談判的專家認為,川普政府的失誤在於過度依賴不定期的電話溝通或特使來訪,缺乏傳統外交所必需的日常接觸機制來持續推動談判。
「這場衝突已經到了可以結束的時候了,」長期擔任美國外交官的托馬斯·格雷厄姆說道,他曾於蘇聯解體前在莫斯科任職,並在喬治·W·布希政府期間負責管理與克里姆林宮的戰略對話。「莫斯科的氣氛已經改變。戰場局勢不同了:烏克蘭人已將戰線凍結。俄羅斯的經濟問題在加劇,一些政治不滿情緒在冒頭。克里姆林宮內部的討論是『我們如何將這場戰爭包裝成一場勝利?』」
但他指出,「你必須有一個談判進程」,而這一點目前依然缺失。「我認為他們希望看到這個進程制度化,」格雷厄姆補充說,「而不僅僅是幾個特使跟普丁談。」
2月在日內瓦與伊朗舉行談判期間,維特科夫在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時表示,川普「很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沒有——我不想用『屈服』這個詞——但為什麼他們沒有屈服」。
川普在戰爭爆發的最初幾週也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他宣稱,自己能接受的唯一結果,是伊朗「無條件投降」。
這些都沒有發生。5月中旬,在川普從中國返程的飛機上,當我問他為何認為恢復軍事行動比第一輪打擊更能推動其政治目標實現時,他激動地列舉了一長串軍隊打擊的目標,並指出伊朗空軍和海軍已遭重創,卻始終沒有回答伊朗為何從未放棄其濃縮鈾或導彈項目這一問題。他稱《紐約時報》和我本人「叛國」。
那是兩週前的事。現在,川普正嘗試結合激勵、威脅和調整後的要求,迫使伊朗回到2月份他與納坦尼雅胡發起戰爭時正在進行的那種談判。
「他試圖轟炸伊朗,試圖封鎖伊朗,試圖恐嚇伊朗,結果他被困住了,」拜登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歐巴馬政府時期與伊朗談判的關鍵人物傑克·沙利文最近表示。
即便川普與伊朗的神權和軍事領導層最終就協議達成共識,那將開啟新一輪漫長的談判。
方丹指出:「通過轟炸,伊朗持續鈾濃縮這一較為具體的問題至少在中期內是可以解決的。但伊斯蘭共和國這個更為寬泛的問題卻無法靠轟炸解決。」
川普在加薩問題上也遭遇了類似的困境。在那裡,他成功斡旋以色列與哈馬斯之間的停火,所有人質——無論生死——均已獲釋。但此後的一切陷入停滯,伊朗衝突的爆發更使川普無暇顧及加薩局勢。
川普曾表示將在數月內就位的巴勒斯坦新政府迄今仍未進入加薩主持重建工作。原本應統籌重建與投資工作的「和平委員會」幾乎尚未真正啟動。而以色列的轟炸幾乎每天都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