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開始，春、秋兩個季節的存在感，逐漸跟新年願望一樣形同虛設。年後才過沒多久，熱情的夏天似乎就直直朝我們撲來。而對於現代人來說，夏天的命基本上是冷氣給的。只要台電不小心跳個電，或是冷氣壓縮機發出罷工的悲鳴，我們的世界末日基本上就提早降臨了。

然而，在沒有冷氣、沒有冰塊、連電風扇都沒有的年代，以前的人類又是靠什麼度過夏天的？江戶時代的日本，夏天的江戶（現在的東京）跟現在其實差不多熱，濕度有過之而無不及，但那個時代的人不只活下來了，還在食衣住行育樂各個民生層面，把夏天過得有聲有色。

江戶人對「穿著」這件事的態度，比我們想像中還要講究。首先，衣物材質是第一優先。江戶時代夏衣材質首選輕薄透氣，這個好理解，不悶不黏、上身像有風穿過，是基本要求。但更有意思的，是他們對「視覺涼感」這件事的執著。

「波千鳥」（波に千鳥），是一種以候鳥飛行身影排列成海浪波紋的圖案，也是大家熟悉帶來幸福與驅邪化吉的日本傳統圖案。不只如此，波千鳥還是冬季的季語，更是貨真價實的冬季紋路，江戶人就踩著這點，偏偏把這個花紋用在夏天，只因為看著那一片起伏蕩漾的波紋，心裡就是感覺涼快一點。

這種精神勝利法其實頗有道理，透過穿著大量冬季代表圖案，強迫對大腦下達指令，催眠自己彷彿置身在截然不同的酷涼季節之中。不過，江戶人的「穿著智慧」裡最讓現代人看了哭笑不得的，大概是陽傘的故事。

現在的夏天，男生撐陽傘已經很常見了，既防曬又涼爽，但在江戶時代，這件事情可沒有這麼簡單。幕府明文規定了陽傘（日傘）的使用族群：陽傘是成年女性的夏日標配，男性和小孩被排除在外。男生要是大搖大擺撐把陽傘走在街上，等著他的不是稱讚，而是「這個人沒有武士氣概」的社會白眼。

也就是說，江戶男人為了維護「剛強形象」，寧可在大太陽底下走路，也不能撐傘。更諷刺的是，後來幕府推行「寬政改革」，頒布奢侈禁止令，連陽傘的製造和使用都受到管制，整個江戶時代最後期，街上幾乎看不到民間陽傘的蹤跡，只剩下歌舞伎舞台和花魁遊行上，才能瞥見那把撐開的傘。

如果說「穿」是對身體的直接管理，那「住」就是江戶人把整個生活環境，變成散熱裝置的精密工程。其中有一招叫做「打ち水」（打水），這大概是江戶生活裡最接地氣，也是直到現代都還保留使用的散熱妙招。

江戶人在清晨或傍晚，會往家門前的地面和路面灑水。水接觸到熱地面後，蒸發帶走大量熱能，能讓周圍氣溫短暫下降。聽起來很簡單，但江戶人把這件事做成了一種日常節奏，就像現在每天早上開窗透氣一樣自然。

到了晚上睡覺時，江戶人夏天會睡竹蓆、草蓆，枕的是竹枕或陶枕。竹子和陶瓷的導熱性強，躺上去有明顯的涼感。天熱的夜晚，有些人甚至根本不進房間睡，直接躺在走廊地板的廊下（日語：日語：縁側／えんがわ ）乘涼，用全身感受夜間氣流。

這種雅緻的畫面，其實現代很多日劇電影都有出現。無論是 《海街日記》 姐妹們圍在庭院邊的釀梅時節，還是 《魚干女又怎樣》 女主角一身居家服，軟爛斜躺在縁側喝著啤酒，都透露著夏季的涼快悠哉。（咦怎麼剛好都有綾瀨遙？）

除了寢具，江戶人甚至會軟裝改造房屋，直接物理降低溫度。他們會在窗外蓋上竹簾，甚至在簾上種植小黃瓜、苦瓜等爬藤植物，讓藤蔓沿著格柵往上爬，形成一道天然的植物隔熱層。

陽光透過葉子篩落，室內的溫度比開著窗直接曝曬要低上一截，水分蒸散也帶走熱氣。這些蔬果作物們也吸飽陽光，長得頭好壯壯，時間到了人們就能直接採收，簡直是一兼二顧，摸蜊仔兼洗褲。

加上すだれ（竹簾）遮擋直射陽光、同時讓風穿過，江戶人等於把整棟房子調整成一個被動式的通風散熱結構。沒有機器、沒有電，靠的是幾百年觀察自然之後，累積出來的生活智慧。

不只是居住環境，江戶人就連夏日飲食，也很有一套自己的邏輯。

炎炎夏季，或多或少都會影響人們的胃口，因此江戶人會吃一些開胃舒爽的冷食，比如像是冷豆腐配薑泥。豆腐本身性涼，薑有促進循環的功效，加在一起既清爽又開胃，是江戶夏天的日常餐桌常客。此外，菊花入食也是當時的習慣，菊花乾燥後可以加入食物中，被認為有解暑的功效。

不過說實在的，無論是衣食住所，總還是會有的消暑的極限。既然白天熱到無法出門，又不能撐陽傘，江戶人索性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抗熱戰術：打不過太陽，那就躲開它。

隨著菜籽油與魚油燈這類照明設備的普及，江戶、京都與大阪等都會區，發展出了極度繁華的夜生活。當時的魚油雖然便宜，但卻帶有一股難聞的腥味。即便如此，依舊抵擋不住江戶人抵抗炎炎夏日之餘想找樂子的堅定決心。

他們喜歡在悶熱的白天睡午覺補眠，等太陽下山後才提著隨行燈出門夜遊，或是沉浸在租書商送府的書海中，甚至還有夜間限定的相聲表演可以觀賞。

因為大家都在晚上不睡覺，肚子餓了自然得吃東西，這才催生了路邊攤賣麵的深夜食堂文化，連「宵夜」這個詞彙也是在這個時代被正式定調。

至於「和熱共存」的心理戰術，除了靠衣服花紋（勉強）說服自己之外，其實還有另一種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精神性刺激。

這招不需要道具，不需要食材，不需要任何物質條件，它需要的只有一顆夠膽的心，或者說，一顆容易被嚇破的膽，也就是江戶夏天最知名的娛樂活動：「百物語」。

玩法很簡單，說起來也很嚇人。只要找一群人，在密閉的房間裡點燃100根蠟燭，然後輪流說鬼故事。每說完一個故事，就吹滅一根蠟燭。隨著故事越說越多，蠟燭越滅越少，房間越來越暗，氣氛越來越詭異。最後，等到第 100 根蠟燭也熄滅，全室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據說鬼就真的會出現。

這個活動在1677年《諸國百物語》出版後廣泛流傳，武士和庶民都瘋，成為江戶夏天的標配娛樂。本質上就是江戶版的鬼屋，差別在於地點是自家的榻榻米房間，親民與代入感更強，結束後也不用排隊買票。

但百物語有一個跟消暑直接掛鉤的核心概念，那就是江戶人真的相信：毛骨悚然可以讓身體降溫。被嚇到起雞皮疙瘩、冷汗直流，那種瞬間全身發涼的感覺，在江戶人眼中不是副作用，是主要功效。何況通常都是在自家住宅裡講鬼故事，基本上玩完之後的驚悚餘韻，已經等同於在家裡安裝一台天然冷氣機了。

說起來，這個邏輯放到現代也不完全沒有依據。強烈的驚嚇反應會讓腎上腺素瞬間飆升，皮膚血管收縮，體表溫度確實會短暫下降。

現代人有冷氣、有冰塊、有冷飲，比江戶人好太多了。但江戶人的那些方法，其實沒有一個是真的「消滅熱」，它們都只是在和熱共存——打水降一點氣溫、竹蓆吸走一點體熱、鬼故事讓人暫時忘記燥、傍晚才出門避開白天最熱的時段。

他們沒有辦法消滅夏天，所以他們選擇調整自己的生活節奏，讓夏天變得勉強可以接受，甚至還能有點樂趣。下次冷氣壞掉的那個下午，除了盯著機台上標示的溫度數字，深感絕望之外，也許可以考慮看看，晚上找朋友說一個嚇自己的鬼故事。至少，鬼故事是免費的，而且一定會讓你暫時忘記熱這件事。

• 《江戶時代的生活智慧》
• 從江戶怪談集〈百物語〉看日本人的玩心──徜徉「可怕」又「可愛」的妖怪世界
• 波に千鳥茶碗 京焼 中村清雲

責任編輯：楊婕如 核稿編輯：林君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