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惠珍,用鏡頭構建自主的香港女性形象

在《辮子》這幅作品中,常惠珍讓女兒安妮·龐身著條紋裝,在條紋背景前擺出姿勢。
在《辮子》這幅作品中,常惠珍讓女兒安妮·龐身著條紋裝,在條紋背景前擺出姿勢。 The Nancy Sheung Trust

被忽視的逝者 》是一個傑出人物訃告系列,這些人物在1851年後離世,當時沒有得到時報的訃聞報導。
常惠珍(Nancy Sheung)講述自己故事的風格和她構圖拍照的風格一樣:充滿戲劇性,並且格外留意自己如何被框入畫面。
她自稱14歲時曾在鴉片館工作以支付學費。她說自己曾獨自騎馬去上學,並帶著槍防身。她回憶起20世紀60年代,在漫長的午後,她駕駛著一輛菲亞特124 Spider敞篷車在香港飛馳。
她的家人後來對其中一些故事的細節提出過爭議。但無論這些故事是經過潤色還是確有其事,它們都彰顯著常惠珍所構建的個人形象:無畏、現代、不受束縛。
無論是在自我塑造還是在攝影作品中,常惠珍都致力於打造一個自主、大膽的女性形象,而在那個時代,女性的生活仍受到傳統期望的諸多限制。
在《長髮女孩》(The Long Haired Girl)中,一位年輕女性背對鏡頭,雙手叉腰,目光轉向一側,神情挑釁堅毅。她的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背後,隨著轉身,辮子向一側搖曳。
在《長髮女孩》這幅作品中,一名女子背對鏡頭,側目而視,神情倔強。
在《長髮女孩》這幅作品中,一名女子背對鏡頭,側目而視,神情倔強。 The Nancy Sheung Trust
在中國,長髮被視為父母賜予的神聖禮物,象徵著健康和對家庭的忠誠。常惠珍經常將頭髮作為一種質感元素,又作為一種象徵。在《凝視》(The Gaze)中,一個女人的眼睛通過纏繞在臉龐的一團髮絲凝視著鏡頭。
「她非常有主見,而且很有藝術氣質,」常惠珍的孫女、加州策展人龐惠英(Tiffany Wai-Ying Beres)在採訪中說。「這些不是紀實攝影。它們是她自己創作的藝術攝影作品。」
在《凝視》及其他照片中,常惠珍將頭髮既作為一種質感,也作為一種象徵。
在《凝視》及其他照片中,常惠珍將頭髮既作為一種質感,也作為一種象徵。 The Nancy Sheung Trust
1915年10月4日,常惠珍出生於中國上海附近的蘇州。她後來使用Nancy這個英文名字,在旅行和向國際攝影比賽投稿時使用。
關於她童年的細節很少。記錄顯示她母親的名字是郭芝(音);她父親的名字不詳。當時女孩接受正規教育的機會有限,因此常惠珍靠自己籌措學費完成學業。
後來她搬到廣州,在那裡遇到煤炭和煤氣商人龐冠華。兩人結為夫妻,並於20世紀30年代中期定居香港。
《香港之巔》是常惠珍於1960年代拍攝的作品。她曾遊歷東亞各地進行攝影創作;多幅作品曾參展並獲獎。
《香港之巔》是常惠珍於1960年代拍攝的作品。她曾遊歷東亞各地進行攝影創作;多幅作品曾參展並獲獎。 The Nancy Sheung Trust
常惠珍育有六個孩子,但她似乎下定決心不讓自己消失在家庭生活中。得益於擁有家政人員的優渥條件,她全身心地投入到香港這座國際化都市的社交圈中,舉辦從早到晚的麻將聚會,過著一種光鮮亮麗的快節奏生活。
她在戰後這座城市的建築熱潮中看到了機遇,儘管沒有受過該領域的正規教育,她還是創辦了自己的建築工程公司——惠珍建築,最終成為家庭的經濟支柱。但到了20世紀50年代末,香港經濟放緩,許多建築項目陷入停滯。
常惠珍,攝於60年代初。她在40多歲時買下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機——一台祿來福來。
常惠珍,攝於60年代初。她在40多歲時買下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機——一台祿來福來。 The Nancy Sheung Trust
大約在那個時候,常惠珍參加了香港會的一場午餐會,那裡正在展出歐洲的藝術攝影作品。在那些黑白照片中,她看到了現實如何通過相機鏡頭被捕捉下來。她決心親自嘗試一下。
1960年,當時已年過40的常惠珍買下了她的第一台相機——一台祿來福來(Rolleiflex)。她拜當地一位攝影師為師,自學沖洗照片,並掌握了減光和加光等用來處理照片局部區域的技巧。後來,她將家裡的一個浴室改造成了暗房。
常惠珍經常拍攝樓梯——這是香港高密度建築的標誌性特徵,正如這張名為《氣球》的照片所示。
常惠珍經常拍攝樓梯——這是香港高密度建築的標誌性特徵,正如這張名為《氣球》的照片所示。 The Nancy Sheung Trust
她經常拍攝樓梯,這是建築密集的香港的一個標誌性特徵,陡峭的山丘和擁擠的公寓迫使人們的生活向上延伸。對於許多居民,尤其是孩子們來說,樓梯成了聚會場所和玩耍的地方。在《氣球》(Balloons)中,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在觀者上方的一線開闊天空下玩耍。這張圖片捕捉到了轉瞬即逝的童年奇妙時刻。
常惠珍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辮子》(The Pigtail),主角是她當時15歲的女兒安妮·龐。安妮穿著條紋襯衫,在條紋背景前擺好姿勢。一條系著蝴蝶結的黑色長辮子搭在一個同樣滿是條紋的壁架上,她將下巴擱在上面。
這張照片看起來構圖精妙、氛圍寧靜,但其背後的拍攝過程卻非如此。
「我當時不知道自己參與了什麼,」安妮·龐在接受採訪時說。「那是一次非常漫長的煎熬。我只記得因為天氣太熱,我非常難受。媽媽說,『馬上就拍完了,然後就吃午飯。』」
常惠珍於1965年加入香港攝影學會,並於1970年成為該學會副會長。她曾遍訪東亞各地進行拍攝,許多作品屢獲殊榮,並在世界各地展出,包括英國皇家攝影學會。
隨著藝術事業的擴展,她依靠保姆、管家和廚師等住家幫傭來騰出時間進行攝影創作。1971年,當她憑藉一張照片獲獎時,一位報社記者問她,是否覺得自己四處奔波,冷落了家人。
1960年代末,常惠珍站在香港展覽現場,身旁是她的作品。
1960年代末,常惠珍站在香港展覽現場,身旁是她的作品。 The Nancy Sheung Trust
「我不這麼覺得,」她回答說。「家務活平時有其他人照料,所以我不需要參與。可以說,我女兒們小的時候,我抱她們都沒有超過10次。」
1979年1月17日,常惠珍在香港家中暗房工作時突發心臟病去世,享年64歲。
近年來,隨著策展人越來越認可那些被低估的女性藝術家,她的攝影作品獲得了新的矚目。2015年,香港非營利組織光影作坊組織了回顧展《珍影集:常惠珍鏡頭下的1960年代香港女性》。
常惠珍於1970年拍攝的《陰影》。她在建築領域的經驗幫助她找到了引人注目的構圖。
常惠珍於1970年拍攝的《陰影》。她在建築領域的經驗幫助她找到了引人注目的構圖。 The Nancy Sheung Trust
「論攝影風格常惠珍絕對是唯美主義者:無論是選擇題材、畫面經營、色調調控等各方面,」該展覽的策展人黎健強 寫道 。「她都非常嚴格一絲不苟、力求盡善盡美。」
對常惠珍作品的重新關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她的孫女龐惠英,她一直幫助保存這些照片,並將其重新介紹給策展人和藝術機構。
「中國藝術中真的沒有很多女性英雄,」龐惠英在接受採訪時說。「儘管她生前未能獲得我認為她所渴望的聲名,但如今能夠重新回來,為她在偉大的攝影家殿堂中贏得一席之地,這讓我深感榮幸。」

Stella Raine Chu 是時報的一名新聞助理,為編輯室各部門報導各種主題的新聞。

翻譯:晉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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