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伊朗民眾陷入幻滅和絕望

4月的德黑蘭。自戰爭爆發以來,通貨膨脹肆虐、平民傷亡和基礎設施受損讓伊朗人的日常生活難上加難。
4月的德黑蘭。自戰爭爆發以來,通貨膨脹肆虐、平民傷亡和基礎設施受損讓伊朗人的日常生活難上加難。 Arash Khamooshi/Polari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當以色列和美國在2月下旬對伊朗發動襲擊時,一些反對伊斯蘭共和國的伊朗人曾希望,這能結束他們眼中長達數十年的壓迫性神權統治。
如今,經歷了毀滅性的打擊之後,在停火協議搖搖欲墜之際,這些希望已經破滅。取而代之的是幻滅和絕望的情緒。據報導有1700名平民喪生、大規模破壞以及導致日常生計舉步維艱的經濟崩潰無不加劇了這種情緒。
停火協議為躲避炸彈提供了一些喘息之機,但在週日,隨著伊朗向以色列發射了新一輪彈道導彈,停火局面顯得更加岌岌可危。伊朗官員將此歸咎於以色列在黎巴嫩的襲擊,但這些打擊增加了以色列對伊朗進行報復的擔憂。
除了軍事衝突之外,經濟戰也導致了基本商品價格飆升。關鍵產業的癱瘓以及霍爾木茲海峽的實質性關閉令本就陷入困境的經濟陷入自由落體式的衰退,霍爾木茲海峽是伊朗最寶貴的出口商品石油的關鍵貿易通道。
在週日的空襲發生前幾天,通過語音應用對德黑蘭、伊斯法罕、阿瓦士和馬什哈德的20多名伊朗人進行的採訪顯示,斷斷續續的和平談判、美國在戰爭並未結束時便宣稱戰爭已結束的言論讓政府的支持者和反對者都感到困惑和焦慮。
「我很憤怒。我感到孤獨,」25歲的設計師基米亞在德黑蘭接受採訪時說。「對這個世界來說,我們根本不重要。我們只是被當做戰爭和談判的工具,而我們也是活生生的人。」
對於那些極度渴望政權更迭的人來說,得知以色列和美國最初曾計劃扶植前強硬派總統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作為該國新統治者是一種痛苦的侮辱。在採訪和社群媒體的帖子中,一些人表示,《紐約時報》披露的這一計劃讓他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場地緣政治遊戲中的旁觀者,而這場遊戲卻直接影響著他們的生活。
伊朗長期以來的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在2月開戰第一天的襲擊中喪生,此後由他的兒子接任。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德黑蘭62歲的工程師阿米拉利在採訪中問道。「他們以政權更迭的名義轟炸和摧毀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機場、道路和工廠,難道就是為了讓艾哈邁迪-內賈德上台?這說明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讓伊朗變得更好或自由。」
4月,一名男子站在德黑蘭自己被毀的公寓內。雖然脆弱的停火協議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人們對隨時可能喪生的恐懼,但許多受訪者表示,局勢依然不明朗,令人感到焦慮。
4月,一名男子站在德黑蘭自己被毀的公寓內。雖然脆弱的停火協議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人們對隨時可能喪生的恐懼,但許多受訪者表示,局勢依然不明朗,令人感到焦慮。 Arash Khamooshi/Polari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與所有受訪的伊朗人一樣,基米亞和阿米拉利要求只使用他們的名字,以避免遭到任何可能的報復。
對於伊朗人來說,這是動盪的一年。2025年6月,美國和以色列在一場短暫的戰爭中率先打擊了伊朗,隨後又從2026年2月下旬開始再次發動襲擊,打擊了工廠、機場、海港、橋樑、大學以及人口密集的住宅區。川普總統表示,最近的這場戰爭旨在為推翻現政權創造條件,並確保伊朗永遠無法獲得核武器。
旨在結束衝突的談判似乎陷入停滯,主要癥結之一是霍爾木茲海峽問題。
從戰爭開始到5月下旬,伊朗以國家安全為由關閉了面向普通公眾的互聯網服務。現在,隨著更多的人重新使用社群媒體,許多人得以同世界以及彼此進行交流。他們傳達的信息描繪了一幅嚴峻的景象。
德黑蘭一位批評政府的退休教授在採訪中表示,人們已經完全放棄了政治變革,只顧得上每天的生存。馬什哈德附近一家塑料瓶工廠的經理說,由於以色列對伊朗石化工業發動空襲,導致原材料短缺,工廠已經停產,所有員工都被迫休假。伊斯法罕的一名醫生表示,藥店正在實行藥品配給,而且由於物資短缺,衛生部已建議醫生只開出基本藥物。
德黑蘭的一名街頭小販,他身後的牆上寫著反美標語。
德黑蘭的一名街頭小販,他身後的牆上寫著反美標語。 Arash Khamooshi/Polari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許多伊朗人——即使是那些曾經反對神權政權的人——都表示他們反對這場戰爭,並認為他們已經受夠了苦難。他們越來越將外交談判視為穩定國家和經濟的一種手段。
「考慮到目前的情況,我絕對贊成現在的談判,」在德黑蘭工作、44歲的環保專家、一直反對政府的莉達說。「我們失去了很多生命,損失了大量基礎設施。我們失去了很多人力資源,說實話,我不認為戰爭符合我們的最大利益。」
分析人士表示,大規模空襲使得許多最初支持戰爭的伊朗人改變了想法。
「此時此刻,伊朗人正在審視現實,評估哪些有效,哪些無效,」歐洲外交關係委員會高級研究員艾莉·蓋蘭馬耶說。「儘管你抱有種種希望,但不得不承認這個政權的韌性,對於反對政權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非常痛苦且難以消化的時刻。可以說,這使得現政權比以前更加強大了。」
分析人士和幾位受訪者表示,川普關於伊朗自相矛盾的言論進一步加劇了困惑和憤怒。他最初表示將向伊朗抗議者提供援助,隨後又威脅要徹底消滅伊朗古老的文明。在上週四對媒體發表的評論中,川普表示,如果與德黑蘭達成協議,他將「很榮幸地」會見伊朗新任最高領袖阿亞圖拉穆傑塔巴·哈梅內伊。
這一言論立刻成為伊朗的新聞頭條,人們在社群媒體上發布了大量評論和段子,一些人提到,這位阿亞圖拉自戰爭開始以來就未曾在公開場合露面。「好吧,伊朗的9000萬人也想見他,但很遺憾他們沒那個福氣。你姍姍來遲,怎麼現在還想插隊?」艾哈邁德·摩薩台在社群媒體上寫道。
但隨著戰爭的拖延,一些政府支持者也對他們的領導人失去了耐心。
52歲的政府僱員邁赫迪在採訪中說,他曾和妻子、孩子一起參加過支持政府的集會。但他表示,他的工資到月中就花光了,他買不起牛肉或雞肉來養家。
5月,德黑蘭的一處批發市場。過去一年間,雞蛋、食用油等許多生活必需品價格大幅飆升,有的漲至原來的兩倍、三倍,甚至四倍。
5月,德黑蘭的一處批發市場。過去一年間,雞蛋、食用油等許多生活必需品價格大幅飆升,有的漲至原來的兩倍、三倍,甚至四倍。 Arash Khamooshi/Polari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而親政府的保守派人士哈米德在接受採訪時表示:「不斷上漲的物價並不會區分政府的支持者和反對者,它影響著我們所有人。」
伊朗官方統計中心上週宣布,與去年同期相比,通貨膨脹率大幅飆升。報告稱,食用油價格上漲了430%,雞蛋上漲了345%,大米上漲了287%,牛奶上漲了139%。
「沒有人考慮到他們,也沒有人考慮他們的意見,」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中東和北非項目主任薩納姆·瓦基爾說,她還說,她能聯繫到的伊朗國內民眾一直在問她,他們的處境將會如何。「在這場他們無力影響、無法掌控的衝突中,他們只是無辜的犧牲品。」

Sanam Mahoozi、Rozhin Razavi和Shirin Hekmat對本文有報導貢獻。

Farnaz Fassihi 是時報聯合國分社社長,領導對該組織的報導。她還報導伊朗問題,從事中東衝突報導長達15年。

翻譯:晉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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