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忳忳」

筆者小時候曾聽見一位親友說,某人「wɐn 55 迷」(wɐn 55 音同「溫」)了。當時覺得很奇怪,不知道她操的是什麼鄉音,竟把「昏迷」說成「wɐn 55 迷」,可平時又不覺得她有任何鄉音。後來學了一些音韻學的知識之後,才知道中古36字母(即「聲母」)中的「曉母」,遇上合口字(即以u為介音或韻腹的字),今日普通話基本上讀h-,而粵語則部分讀f-,部分讀w-。譬如「滸」字,中古的讀音是「呼古切」(見《廣韻·姥韻》「虎」小韻)。「呼」屬「曉母」,「呼古切」,粵音既可讀wu 35 (音同口語中的「芝麻糊」的「糊」),也可讀fu 35 (音同「虎」)──見馮田獵《粵語同音字典》。於是《廣韻·魂韻》「呼昆切」的「昏」,我們粵人就既可有廣州音的「fɐn 55 」,也可有某些縣市的「wɐn 55 」了。

粵語有「wɐn 55 wɐn 55 dɐn 22 dɐn 22 」(「dɐn 22 」音同「炖」、「燉」)一個說法,意思是「神志不清」。「wɐn 55 wɐn 55 」無疑就是「昏昏」了。那麼「dɐn 22 dɐn 22 」呢?

「忳忳」與「沌沌」

一次讀某書見「忳」字,忽想起「昏昏dɐn 22 dɐn 22 」之「dɐn 22 」。於是查查白宛如《廣州方言詞典》,看看該書有否收錄「dɐn 22 」之本字。細閱所有音「wɐn 55 」的詞條,果見「昏」條(黃氏案︰該書所標之音為wɐn 53 [陰平])︰「眩暈,頭腦不清楚︰頭昏眼花、昏頭轉向、昏昏忳忳」,並注明︰讀書音fɐn 53 ,wɐn 53 係變讀。值得注意的是,白氏舉了「昏昏忳忳」一詞為例。唯該書又另有「昏昏沌沌」一條,釋曰︰「頭有些暈。」看來,白氏的意思是,「昏昏dɐn 22 dɐn 22 」既可作「昏昏忳忳」,亦可「昏昏沌沌」了。白氏是對的,只是白氏未言何以「忳忳」又可作「沌沌」。筆者於此稍作補笡。

忳,《集韻·恨韻》有「都困切」一音(同音字有「頓」),釋曰︰「愚皃。《老子》沌忳兮。梁簡文讀。或作『沌』。」《老子》第20章︰「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唐代陸德明《經典釋文‧老子音義》︰「沌」條︰「本又作『忳』。……簡文音頓。」即有另一版本的《老子》作「忳」。由此可見,「忳」、「沌」二字可通。雖則「都困切」是「合口」音(有u介音),依反切規律,粵語讀書音當讀「dœn 33 」(「敦」的陰去[第三聲];原介音「u」與原韻母「ə」。音韻家所擬的中古音「ə」,粵語與之相應的音就是「ɐ」急讀,變出新韻母「œ」);但粵音的特點之一,是古代的介音有時是會脫落的(如合口的「術」字,廣州音「sœt 2 」,而珠海、江門卻讀「sɐt 2 」),「u」脫落了,「都困切」就可讀「dɐn 33 」(音同「扽」)了。而陰去(第三聲)轉讀陽去(第六聲)也是有例可援的,如「棟」、「煥」等,因此「dɐn 33 」就可轉讀「dɐn 22 」了。於是「wɐn 55 wɐn 55 dɐn 22 dɐn 22 」就既可作「昏昏忳忳」,又可作「昏昏沌沌」了。應該補充的是,上引《老子》第20章的句子,下文還有這樣一句︰「俗人昭昭,我獨昏昏。」可見「昏昏」與「忳忳」(「沌沌」)都見於《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