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靠腦力討生活的人,來到蘭嶼,大多都會經歷一場腦袋運轉停擺的「餓夢」。在城市的日常裡,我們習慣用Google行事曆把時間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九點打卡、兩點開會,連幾點幾分進哪間會議室,都被精密算計。
科技的發展與城市的節奏,總試圖把現代人塑造成最有效率的齒輪,但蘭嶼的神奇魔法,卻是用最直接的食慾與大自然,重新舒緩內在緊繃的心弦。

前陣子,決定去找在蘭嶼打工換宿的大I友人,搭乘火車南下再轉搭船,一路體驗遊樂園設施海盜船兼大怒神規格的等級(乘風破浪之海浪滔滔我好怕),交通前後加總花了快8小時,終於順利抵達蘭嶼。「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友人為了撫平我血條快要歸零的心情,拉著我去他3間蘭嶼必吃愛店。
騎著機車載著友人路上,從環島公路一路騎呀騎,「前面左轉!」朋友突然在身後大喊,發現目的地居然就在路旁一個不起眼的斜坡岔路之上,沒有顯眼的路口招牌,全靠大家對Google Map的信任,還有店家老闆對客人找路能力的信任。
慢慢走上斜坡,會先看見一塊鐵板立地招牌,上面寫著「好好生活 Aiya café」,旁邊那個隨性擺放的立牌則直白地寫著:Pizza, Café, Beer。主屋是一座由半開放木造高腳平台、石砌吧台外牆構築出的避難所,屋簷上掛著多盆垂落的綠色植栽,在海風中晃蕩。

這裡的氛圍鬆弛得近乎魔幻,你只需要在吃飯區隨處選一張長方形的木椅,上面再搬一張鐵箱子,就能成為吃飯的桌椅。
身旁可能有直勾勾望向你靈魂深處的狗狗,雙眼就跟牠們流滿口水的嘴巴一樣水潤;也有公雞就在不遠處啄地板上的小石子;偶爾的偶爾,再混亂一點的情況下,就會有真・雞飛狗跳的玩鬧追逐場景。
走進店內吧台區點餐時,甚至還看到一隻白貓,正毫無防備地四腳朝「牆」、直接變成一攤軟泥貼在水泥牆壁上,睡到魂飛魄散。
在中午十二點的熾熱陽光下,最適合點上一份現烤的辣蜂蜜起司披薩。當一整張超過盤子的大圓披薩端上桌,焦脆的餅皮上是瘋狂下拉絲的濃郁起司,金黃的蜂蜜緩緩在披薩中央匯聚成一小面湖水。

一咬下去,軟Q帶點嚼勁的皮,先是把蜂蜜的醇甜在舌尖上散開,隨之而來的是辣味的微刺激後勁。這時候,再配上一杯將傳統義式濃縮咖啡,結合台灣本土黃色維大力汽水調和而成的「維大力咖啡」,二氧化碳的氣泡感撞上咖啡因的苦冽,在樹蔭的夾道包圍下,竟然會讓人產生一種喝著精釀啤酒般的微醺錯覺。
店家旁邊的廁所門上,漆著一隻長相潦草的可愛小狗,下方還歪歪斜斜地寫著一句「Shit love you」,實在是愛屎了。

當島上的太陽慢慢傾斜,午後三點的紫外線依然耀眼得讓人頭暈目眩,這時候,朋友要我立刻轉移陣地,躲進下一間避難所「島民冰狗店」。這家店的鐵皮牆上,手繪著兩隻白色捲尾狗勾(亦或者是卯咪?)抱著愛心的可愛圖案,旁邊寫著 Daomin。
推開門,店內的深色木頭樑柱散發著懷舊的光澤,店內不用有任何事內燈,因為只要轉頭向左一望,就有一片大面積的落地窗,蘭嶼的海洋直接鋪滿視野所及,夕陽倒映在海面上的黃金光芒,把屋內所有角落照得閃閃發亮,亮到我和友人最後是拿起墨鏡邊吃邊看夕陽的。

這裡最舒服的角落,莫過於那片通鋪式的榻榻米座位,所有人來到這裡都會自動換上最放鬆的姿勢,側身面海而坐。
店裡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主人的私房品味,一進門就有滑板貓造型招呼到訪客人的地墊、可以看見穿著探險打扮的玩具蛋頭先生、已停刊的美國老牌周刊雜誌《LIFE》 (《生活》雜誌)、電影《Star Wars》幕後拍攝特輯……到處都是店家細膩的收藏品味。

此時,一碗堆疊如山的宇治紅豆抹茶剉冰,是蘭嶼下午3點熱浪高峰的最佳解藥。深綠色的抹茶刨冰小山頂上,點綴著飽滿的蜜紅豆,隨冰附上一碟濃縮抹茶醬,淋下去的那一瞬間,抹茶的微苦與紅豆的鬆軟蜜意,在口中一同化開,瞬間吸光在蘭嶼戶外,隨時隨著海風不斷卷來的高溫熱浪。

離開前,到櫃檯結帳時,看到一隻雙眼雪亮的虎斑貓,正慵懶地趴在吧台邊,和遊客一起盯著海平面發呆。看到貓咪對身旁人來人往的世界,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忍不住順手買下老闆收藏的加菲貓復古二手書籤,告訴自己面對紛紛擾擾時,也要適時效仿貓咪精神:I Dot Car。
當海面的風開始帶點涼意,島上的路燈漸漸亮起,我和朋友騎著機車,一路朝向紅頭村的方向前進,邁向晚餐的終點站:那塊黑底黃字、手寫著「咖哩咕曼」的木造招牌。
招牌下方幽默地寫著白色小字「Ka Ni Koman?」(達悟語:吃飯了嗎?),用達悟語諧音賣著好吃咖哩,默默宣告著這座島嶼幽默的民情溫暖。

走進直長的店內,盡頭是開放式廚房,和一人作業的老闆,櫃檯前方貼著一張小小告示,上面寫著:老闆天生臭臉,請見諒。看完小告示後再抬頭看向老闆,恩,是真的,馬上被老闆的自我調侃給幽默到。
這裡的餐點品項不多不少,一共五樣,有不同肉類的乾、濕咖哩,也有除了咖哩以外的辣金沙雞飯選項,選擇障礙如我,在一陣猶豫之後,最終下定決心點檯「優格雞咖哩」。
等待些許時間後,終於端上一碗碗厚實木碗,盛裝著飽滿醬料的咖哩飯。師傅在熬煮許久的濃郁香料湯底中,加入了酸優格去中和肉質的油膩,讓整碗咖哩呈現天然且滑順的濃稠感。

最讓人食指大動的部分,是白飯頂端那大氣鋪上的一整片融化起司片,以及一顆撒了紅椒粉、煎得極致完美的溏心荷包蛋。用筷子輕輕一撥,濃郁的蛋黃朝向咖哩醬汁、鮮甜的花椰菜與玉米筍撲來,金黃蛋液無縫包裹住粒粒分明的白飯。搭配滑嫩的雞肉與濃郁醬香,微酸微甜的厚實滋味,讓我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
離開前,朝向門口走去時,看到一幅朝向門內的手寫字卡,定睛一看直接笑出來:「休息了辣」筆跡就跟字義一樣詼諧可愛,相信讓休店時吃閉門羹的遊客們,敗興而歸的煩悶也能瞬間煙消雲散。

在這座被太平洋溫柔托起的島嶼上,只要是騎車開車在環島公路之間,除了路邊不時出沒的羊群,還會看見路邊有寫著中英文字的淺色大石頭。
並非是政府機關立的生硬鐵牌,而是當地達悟族人手寫的真正族語地名:比如外來漢名稱之為「五指洞」的地方,族語其實是 Jikaraham,意思是「最深處」。

蘭嶼就是如此,隨處都是風景,隨處都是驚喜,也沒有人在趕時間(除了趕每天早午限量兩班的船班),唯一的度量衡是風的強弱、浪的高低,以及老房子簷下那一排正頂著陽光、被海風吹拂得閃閃發亮的曬飛魚。
來到這裡,唯一的任務就是放下大人的武裝,順著生活的節奏,把自己放逐在島上各店家祕密堡壘裡。島上的風從太平洋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鹹和一點遠,和許多屬於他們的人情味。

我想起這幾天吃過的每一頓飯,每一間店的老闆們,都用某種方式在問旅客同一個問題:「Ka Ni Koman?」你吃了嗎?你好嗎?你感受到這個島嶼了嗎?
登島短短三天,我深深感受到了;至於還沒來過蘭嶼的你,記得來之前準備好暈船藥、一副墨鏡,和一顆準備被島上大風吹狂吹野的心臟吧!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