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電視動畫 《涼宮春日的憂鬱》 播映歡慶20週年。20年前的電視機上,一個女孩大膽狂妄地說著「我對一般人沒有興趣!你們之中如果有宇宙人、未來人、異世界人、超能力者,請來找我!」你可能以為這只是又一個中二角色,事實是,中二的涼宮春日真正確實地影響了這個世界。
偉大的動畫作品可能會改變世界,但《涼宮春日的憂鬱》展示了這種影響力的極致:它甚至創造了一整個全新的世界。讓我們一起來看看,《涼宮春日的憂鬱》在過去20年做了什麼。

這是輕小說《涼宮春日的憂鬱》的開場:一名中二女生向全班公告,她不想跟普通人做朋友,只想跟「非凡人」做朋友。故事裡還真的有一群奇妙的傢伙開始圍繞著涼宮春日,讓整個世界漸漸捲入他們亂七八糟的冒險日常。
這套輕小說在2003年開始出版,但到了2006年電視動畫版推出時,《涼宮春日的憂鬱》其實並不像故事裡的涼宮春日那樣,成為風暴的中心。因為那時在日本動畫界處於正中心獨一無二地位的作品,是已經紅到成為社會現象的 《新世紀福音戰士》 (簡稱《EVA》)。
那是《EVA》統治動畫界的年代,單單被稱為「類《EVA》」類型的作品,就包括1998年 《餓沙羅鬼》 (ガサラキ)、2003年 《翼神世音》 、2004年 《蒼穹之戰神》 (蒼穹のファフナー)等等作品,族繁不及備載。
這些作品都與《EVA》有著相似的角色設定、相似的末日世界觀、相似的悲觀絕望氛圍。在此之中,《涼宮春日的憂鬱》當然也有很《EVA》的部份:光是行動力滿點的涼宮與無表情又寡言的長門站在一起,就讓人會有看到明日香與綾波的錯覺。

當然,這樣的角色設定是來自輕小說原著,事實上《涼宮春日的憂鬱》動畫裡也有刻意「致敬」《EVA》的橋段……例如在高潮橋段插入古典音樂,在長門解釋「資訊統合思念體」概念時整個畫面的文字敘述等等。但正如《涼宮春日的憂鬱》系列演出山本寬的解釋:《涼宮春日的憂鬱》從未只想成為《EVA》的跟風作。
「如果無法從《EVA》的詛咒中掙脫,那麼就不會誕生真正屬於21世紀的動畫。」
《新世紀福音戰士》在1995年首播,在此後十年,市場上出現太多的類《EVA》作品,即便時間已經進入21世紀,即便連觀眾都已經對這些同質性作品感到厭倦,但這股《EVA》風潮卻似乎沒有停止的徵兆。
但對於製作陣容並不大的京都動畫公司來說,他們決定掀起一場自不量力的革命,在沒人能定義「21世紀動畫」、也沒人期望21世紀動畫的狀況下,他們要玩點前所未見的玩意。
與 庵野秀明 承襲 押井守 的「邊緣鏡頭」不同,《新世紀福音戰士》可不只是單純地將角色放置於鏡頭邊緣,這部作品充斥大量的電影語言,《涼宮春日的憂鬱》是真正讓觀眾意識到攝影機存在的作品。
你會看到魚眼鏡頭、鏡頭失焦、高速分鏡、蒙太奇、別有深意的空鏡頭等等。我們習慣在真人電影裡大量看到這些寫實電影語言,在一部日本動畫裡看到類似的處理,不但有新鮮感,而且,《涼宮春日的憂鬱》還要更真實一點:你可能甚至在動畫裡看到熟悉的真實風景。
《涼宮春日的憂鬱》劇中的兵庫縣西宮市北高(明年將廢校)周邊、西宮北口站前的咖啡廳(現已拆除或改建)等真實景點,全被畫進了《涼宮春日的憂鬱》。動畫製作過程全部經過嚴密的實地取景,將小說無法描寫的實景,在動畫裡變成了極擬真的背景。

鏡頭語言擬真、實景背景化,這些讓動畫「看起來不像動畫」的手法,都是京都動畫為了達成「真實化」目標的努力。2000年代中期正是日本動畫技術風起雲湧之時,因為動畫產業正從「手繪賽璐璐」形式轉換為「數位上色」形式。
數位上色可以讓色彩更亮麗,讓上色選擇更自由。但很明顯地,京都動畫對21世紀動畫的期許,並不單純滿意於「類比」轉換到「數位」而已:他們期望從「動畫」跳躍到「真實」……你看的還是動畫,卻是感覺更加真實、更加貼近你平凡無奇世界的動畫,而涼宮春日對這樣的平凡正感到極度憂鬱。
是的,不滿於平凡的涼宮春日,想跳躍到非常不平凡的非日常……而京都動畫想脫離《EVA》的影響,它想重新定義日本電視動畫的新可能性……涼宮與京都動畫在這一刻的定位與動機是完全重合的,他們都想脫離窠臼,都想變得「不一樣」。
《涼宮春日的憂鬱》與其說是改編谷川流輕小說的動畫,更像是京都動畫公司急著開創未來的一支長槍,這支槍會讓世界看到不一樣的未來。
喊口號誰都會,但京都動畫早在90年代末期就做好準備:他們建立了自己的內部數位合成部門,讓導演和作畫人員得以在同一個統一的美術視野下緊密協作,這樣更有效率,而且更能即時溝通雙方意見並做出改動。
這些好處看來想當然耳,但更重要的是,這讓《涼宮春日的憂鬱》的工作流不再是接力式的——作畫部門與攝影部門之間是順序作業的,當攝影人員有意見時,必須回頭與作畫部門協調,或直接提出修改要求,這種流程會間接提高時程風險,在這些來來回回修改中,品質面也容易產生風險。
求真是製作《涼宮春日的憂鬱》過程的中心主旨,他們並非要打造極度擬真外型的角色,而是以動畫基礎打造一個「非常真實又有點不真實」的動畫世界。
在知名的《God knows…》演出場景,製作組實際找來真實樂手(吉他手西川進、貝斯手種子田健、鼓手小田原豐)進行真人演奏,再由動畫師逐格以轉描(Rotoscoping)技法繪製。
角色每根手指的動作都是來自真人動作,舞台燈光都是來自真實的燈光效果——《God knows…》並非無中生有,它是複製真實舞台表演的動畫橋段。
這種求真的主旨不只應用在動畫製作上,《涼宮春日的憂鬱》的官網採用病毒式行銷手法,刻意製作成劇中SOS團手作的粗糙網站。
2007年12月,網站一度被「替換」成假的404錯誤頁面,訪客必須輸入正確密碼才能獲取資訊——整個謎題是對輕小說第四冊《涼宮春日的消失》情節的完整致敬。
非常真實又有點不真實的《涼宮春日的憂鬱》,最終打破了第四面牆,這部虛構動畫開始在真實世界發揮巨大的影響力。
2006年,NICONICO動畫平台正式上線。《涼宮春日的憂鬱》片尾曲《晴天愉快》(ハレ晴レユカイ),成為NICONICO上「我來跳跳看」(踊ってみた)這個舞蹈影片類型,最早也最重要的推手之一,這股風潮同步蔓延到YouTube。
這些「我來跳跳看」影片裡,學生、主婦、街舞表演團體們都在跳著《晴天愉快》影片裡的舞蹈。為什麼?因為動畫裡的這些舞步是「真的」可以照著跳的——《涼宮春日的憂鬱》的求真,與真實世界發生了共鳴。這些「我來跳跳看」影片,可以說是後來短影音平台舞蹈文化的重要先驅之一。
《涼宮春日的憂鬱》也是「動畫聖地巡禮」的推手。因為,當你喜愛的動畫場景原來有所本,是可以實際前往的真實街道,那麼粉絲們當然想親臨現場,在那裡拍照,或是模擬名場面。
2018年,日本動畫觀光推進機構(アニメツーリズム協会)正式將《涼宮春日的憂鬱》列為推動聖地巡禮的重要里程碑作品。如今,這種手法已經被無數後輩模仿過無數遍,而動畫自此也成為地方觀光的重要推力之一。
2019年7月18日上午,男子青葉真司闖入京都動畫公司位於京都市伏見區的第一工作室,在一樓潑灑汽油引火,並高喊「去死」。大火造成京都動畫共36人罹難、逾30人輕重傷。
許多參與過《涼宮春日的憂鬱》系列作的工作人員,在這起不幸的事件中離開人世。現實,竟然以最殘酷的方式,傷害了這部作品。
武本康弘,享年47歲。他參與了《涼宮春日的憂鬱》第二季的共同監督工作,也是劇場版《涼宮春日的消失》導演。是他堅持加強主角阿虛的「能動性」,讓他主動希望世界能回復到過去自己熟悉的模樣。
這不是為了愛情,也不是為了涼宮春日一人,而是為了奇妙的SOS團所有夥伴,一個都不能少。這種感人的故事主軸,來自武本康弘的堅持。

池田晶子,享年44歲。她是《涼宮春日的憂鬱》的角色設計師與總作畫監督,山本寬曾回憶她說過「春日就像是我自己」。事實上,不斷努力優化畫技、努力提攜後輩、被同事稱為小太陽的池田,確實在京都動畫裡就像涼宮春日一般帶動著大家。
木上益治,享年61歲。他擔任過《涼宮春日的憂鬱》的作畫監督,入行資歷極深,參與作品超過90部,包括加入京都動畫之前的《AKIRA》與吉卜力《螢火蟲之墓》。他也是京都動畫內部培訓課程的教官,長期擔任年輕作畫師的導師角色。
津田幸枝,享年41歲。她負責《涼宮春日的消失》的色彩設計與特效工作,入社後工作近20年,是資深的技術人員。
宇田純一,享年34歲。他參與了《涼宮春日的消失》的動畫製作(原畫)工作,職涯中共參與了22部作品。
京都動畫遭遇了重大的損失,《涼宮春日的憂鬱》系列也同樣遭遇不可磨滅的傷害,在它開播20週年的現在,這道傷痕格外顯得刺眼。這部動畫對京都動畫公司而言,並不是單純的一個改編案件,它曾被賦予了全公司的厚望,那是對未來的期許。
自《涼宮春日》系列之後,京都動畫確實踏出了驚人的一步。如今,《涼宮春日》影響了萌文化、社群文化、動畫業界對電影語言的使用、聖地巡禮文化等等層面,它確實是21世紀值得驕傲的代表性動畫作品。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