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如何贏得了世界

Photo illustration by Tam Stockt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source photograph by Vahid Salemi/Associated Press

1951年10月22日,伊朗首相穆罕默德·摩薩台站在了費城自由鍾前。他對獨立廳 數百名觀眾 讚賞地談起 美國的自由,將美國爭取獨立的鬥爭與伊朗當時為擺脫英國對其事務和自然資源控制的鬥爭相提並論。
「民族獨立的信條是普世的,為所有民族所秉持,」他以標誌性的低沉、憂鬱的語調宣布。
兩年後,由於摩薩台決定將伊朗石油國有化並接管英國所有的英伊石油公司,美國和英國通過政變推翻了這位伊朗首相。隨著世界大片地區在後殖民時代擁抱新的國家認同,摩薩台的名字成了爭取獨立和反抗西方帝國主義的同義詞。直到今天,全球南方仍在痛苦地提起他被推翻的往事,用來提醒人們記得美國外交政策的種種妄為。
今天,伊朗對西方脅迫的反抗再次成為一種號召。川普總統的這場無能的戰爭已將美國對伊朗的打擊變成一個警世故事——任何不守規矩的國家都可能遭受的暴力懲罰。今年春天,對伊朗的聲援、支持和因之而生的義憤在西方以外的世界迴盪。即使那些完全不贊同伊朗政權對待本國人民的方式或其在地區行為的國家也經歷了一個「Je suis Iran」(我是伊朗)的時刻。
這種憤怒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美國和以色列在世界秩序重塑 之際對伊朗發動戰爭——這一次,是為了適應川普交易式和掠奪式的行為。小國和中等強國正在思考如何維護主權,有些情況下是通過減少對美國的依賴,並 加強與中國及其他大國的貿易和關係 。
對伊朗的戰爭迅速成為這一軌跡的轉折點。伊朗不僅展示了它能夠控制一個重要的海上咽喉要道、擠壓全球經濟,並承受世界上最強大軍事力量的空中打擊,這場衝突也為其領導人在正在形成的全球格局重塑中找到了新的立足之地。伊朗曾是舊秩序最黑暗的邊緣國家:被孤立、制裁、忽視並被斥為殘酷的壓迫性國家,如今在許多人眼中它已成為必要的反抗與勇氣的典範。
1953年推翻摩薩台 讓伊朗深受創傷,也讓伊朗人民對華盛頓的意圖深感警惕。沙阿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因與美國合作而永遠失去了合法性,對他 的獨立性的懷疑最終凝聚成1979年的革命。此後,新成立的伊斯蘭共和國與美國之間的緊張關係演變為暴力敵對。
兩國之間政治對抗的語言發生了變化,從早期摩薩台時代的文雅措辭轉變為新領導人阿亞圖拉·魯霍拉·何梅尼 將美國描述為 「大撒旦、受傷的蛇」和「被剝奪者和世界被壓迫人民的第一號敵人」。美國的言辭也惡化了。羅納德·雷根總統 將 伊朗領導人——連同古巴、利比亞、朝鮮和尼加拉瓜的統治者——稱為「怪胎、卡通瘋子和骯髒的罪犯」。到2000年代後期,約翰·馬侃和希拉蕊·柯林頓將 武斷、殘酷的轟炸威脅變成了正常的外交政策話語。
何梅尼的繼任者、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一直保持著同樣尖銳、激烈抨擊的語氣,直到他在2月28日美國-以色列空襲中被殺。去世前11天,86歲的哈梅內伊稱美國是「一個正在走向崩潰的帝國」。
當伊朗最新一代領導人放眼世界,他們一定能聽到這個敘事在全世界迴盪。雖然中國和俄羅斯在中東的利益大不相同——北京在該地區有廣泛的經濟利益,且不希望油價過高,而莫斯科並非如此——但當美國過度擴張時,兩國都從中受益,它們將自己定位為準備擴大與受戰爭影響並反對戰爭的地區集團聯繫的主要大國。
上個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接待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丁時,兩位領導人譴責美國對其他國家的「背信棄義」的打擊,習近平警告世界不要「倒回 叢林法則」。北京謹慎地選擇譴責戰爭而非公開支持伊朗,但它找到了一種微妙的方式表達支持:3月,中國官方電視台以 極不尋常的方式 發布了一段人工智慧影片,將美國描繪成邪惡的「白鷹」,伊朗則是被獵殺但驕傲的「波斯貓」。這段影片 在西方社交平颱風靡一時。
一些較小的國家表達得更為明確。3月,馬來西亞議會為哈梅內伊、其他伊朗領導人以及在米納布一所學校空襲中遇難的約120名兒童默哀一分鐘。總理安瓦爾·易卜拉欣向政權和伊朗人民致以慰問,並 警告 這將開創一個「危險先例」,削弱國際秩序的規範。
在巴基斯坦,主要英文報紙《黎明報》的社論 得出結論 ,全球南方國家「應該與伊朗站在一起」並譴責這場戰爭,因為「下一個 可能就是他們」。3月,親伊朗示威在全國爆發,導致20多人死亡。
在以遜尼派穆斯林為主的土耳其,93%的受訪民眾 反對 對伊朗的攻擊,總統雷傑普·塔伊普·埃爾多安 警告 這場「無意義、非法的」戰爭正開始削弱歐洲。
在印度,雖然納倫德拉·莫迪政府自稱是以色列的親密盟友,但與伊朗有著 歷史和文化親緣 的印度民眾反應不同。包括莫迪的 印度教民族主義支持者 , 新德里的居民向伊朗大使館捐贈了足夠資助一批藥品的物資。在克什米爾,農民捐贈綿羊,婦女捐贈金手鐲和女兒的嫁妝,用於援助募集活動。
在世界其他地區,這場戰爭迅速激起了長期醞釀的主權擔憂。在非洲,尋求自治的運動已在西非和薩赫勒地區驅動政治,試圖減少對歐洲捐助者的依賴並結束與其軍隊的夥伴關係。隨著霍爾木茲海峽關閉給非洲大陸帶來殘酷代價,這些運動如今顯得富有先見之明。
南非前議員法伊茲·雅各布 寫道 ,伊朗戰爭是非洲的「警告」,認為戰爭「現在通過汽油價格、電力不穩、麵包 價格和失業進入家庭」。他的觀點在非洲大陸媒體上得到廣泛呼應,即非洲必須脫離「在別處設計並由別處控制的體系」,轉向非洲內部和金磚國家的合作,涵蓋從支付替代方案、工業走廊到海上戰略等一切領域。
當然也有例外,尤其是那些在宗教線路上嚴重分裂的國家,或與以色列和波斯灣國家有緊密聯繫的國家。許多政府選擇保持沉默,在某些情況下,或許是出於擔心川普下一步會把注意力轉向何處。
在古巴,歷史學家薩拉·科扎梅告訴我,人們在一天中有電的短暫時間裡密切關注衝突。「對古巴人來說,伊朗是否獲勝很重要,因為美國失敗會降低美國攻擊古巴的可能性,」她說。「但他們也明白,川普需要感覺他贏了一場,這樣他就不會為了獲勝而去攻擊古巴。」
伊朗此前曾扮演過挑戰不公正世界秩序的 弒神者 角色 。在非殖民化之後,它是中東第一個試圖將石油部門國有化的主要產油國。1951年摩薩台在埃及停留時,據報有25萬民眾湧上開羅街頭,許多人高呼:「反帝領袖萬歲!」
隨後政變發生。摩薩台失敗了,但他的大膽舉動幫助開啟了一個新世界秩序。受到啟發的埃及總統賈邁勒·阿卜杜勒·納賽爾仔細研究了他的方法和失誤,並在摩薩台被推翻三年後成功將蘇伊士運河國有化。
今天沒有大批人群為帝國的對手歡呼。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線公共領域,伊朗的宣傳人員頻頻推出 樂高影片,向世界年輕人闡述其立場。有些人 聲稱 伊朗「 贏得了魅力戰」。
如今還記得 1950年代以及更早那輪伊朗對抗帝國的人大多是書生氣的精英。「今晚是否像昨晚?」埃及資深外交官瓦利德·阿卜杜勒納賽爾在《金字塔報》 問道 , 他回憶摩薩台訪問開羅,並暗示這一次,針對伊朗石油財富的將是軍事攻擊,而非隱秘政變。事實上,華盛頓和特拉維夫的政府也曾考慮過小規模的政權更迭行動,策劃扶植前總統馬哈茂德·艾哈邁迪-內賈德。
小國和中等國家從這場戰爭中得出了相同的認知,這是因為它們知道此刻一切搖搖欲墜。它們現在很清楚——如果以前不知道的話——自己的財富和經濟可能被這個不受上世紀建立的國際護欄約束的新華盛頓所威脅,並將在未來幾年重新定位自己。世界將尋找新的立足之地,而朋友和敵人都在調整。
有些人不同意伊朗成功反抗美國會削弱美國的影響力。畢竟,美國軍事失敗並非新鮮事:二戰以來美國大多數軍事干預——越南、朝鮮、阿富汗和伊拉克——最終都淪為漫長而低烈度的衝突,鮮有人稱之為勝利。 政策專家吉迪恩·羅斯認為,關於這場戰爭標誌著美國權力更廣泛喪失的「輕率言論」被誇大了;他在最近 文章 中寫道,美國在越南失敗後 能東山再起,這一次可能還是可以做到。
或許伊朗的宿命就是在百年內第二次成為美國侵略的對象和非西方世界的反叛主角。作為一個擁有數千年歷史的國家,維護主權已成為伊朗壓倒一切的驅動力,無論執政者是誰,這一點始終不變。
在這漫長的動盪期裡,伊朗民眾自身處境如何?對他們而言,局勢要複雜得多。這股團結與同情的浪潮到來時,距離政權在其民眾眼中喪失合法性也不過短短數週——就在戰爭爆發前不久,當局剛剛殺害了數千名抗議者。
戰爭縮短了那段哀悼、絕望和全球譴責的時期。相反,川普和以色列似乎鞏固了伊朗政權,提升了它作為機智的反抗象徵的形象,並軟化了許多原本憎恨和反對它的伊朗人的看法,因為他們認識到,在數週的可怕轟炸中,這個政權保護了他們。
伊斯蘭共和國不習慣將自己視為更大整體的一部分,目前還不確定這股善意浪潮能持續多久。但伊朗現在有了一個可以講述的故事,而且它有能力講述它。

Azadeh Moaveni是觀點文章撰稿人,也是紐約大學新聞學副教授。她的新書名為《東翼》。

翻譯: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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