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週早些時候,德黑蘭時間午夜剛過,一支疾馳前往機場的車隊突然停了下來。卡達官員從車裡出來,聚攏在路邊商討。馬拉松式的伊朗談判又在最後一刻出了狀況,而卡達人接到的國內領導層的指示很明確:不宣布達成協議,就不能離開。
在華盛頓,川普總統正準備參加一場生日晚宴。國際調解方相信,生日以及週日晚間的終極格鬥冠軍賽可能會讓川普有心情在當天簽署協議。
在以色列,官員們正在艱難消化一個丟臉的挫折:他們最親密的盟友似乎即將與以色列的頭號敵人單獨達成協議。儘管以色列當天 未與美國磋商 就轟炸了貝魯特一處郊區,該協議似乎仍在按計劃推進。
但在德黑蘭的路邊,卡達人正忙於應付圍繞協議聲明措辭產生的分歧。經過更多通話協調後,他們終於回到車上,繼續趕往機場。巴基斯坦總理謝里夫於德黑蘭時間週一凌晨12點45分宣布達成協議,川普幾分鐘後予以確認,並向伊朗作出了一個善意姿態:美國將立即解除對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鎖。
上週末,持續四個月的戰爭以及美伊長達47年的對抗在一場非同尋常的外交衝刺中達到緊要關頭,期間多次險些演變為更多流血衝突。談判代表圍繞一系列具有重大影響的問題展開拉鋸,這些問題事關全球經濟、中東地緣政治以及美國國內政治。
川普希望達成一項能夠讓他宣稱自己兌現了「阻止伊朗擁有核武器」承諾的協議,儘管具體的保障機制留待後續談判解決。伊朗則堅決捍衛其所稱的鈾濃縮權利,同時力求在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的交換中爭取最大利益。
基於對華盛頓、歐洲及中東各地官員的採訪,本文還原了這份宣布停火併啟動核談判的 協議在達成前最後數小時各方的博弈 。由於涉及祕密談判,受訪者大多要求匿名。
川普眼下已面臨批評,甚至就連一些支持者也認為,這份「諒解備忘錄」對伊朗讓步過多。 週三白宮公布的協議文本 承諾重開霍爾木茲海峽,並勾勒出一項規模達3000億美元的伊朗重建與發展計劃。但與此同時,它把有關伊朗核計劃的討論推遲到未來談判中,實際上迴避了最棘手的問題。
整個週末,伊朗表現出願意繼續推動美國做出更多讓步的跡象,儘管後者不斷以發動更多空襲相威脅——川普週三又重申了這一威脅。以色列官員則在擔心,他們未能說服美國正視這項協議可能對以色列安全構成的嚴重風險,而且它沒有解決核問題。卡達官員主導了幕後調解工作,他們告訴伊朗方面,必須在白宮南草坪舉行的終極格鬥冠軍賽開始之前對協議作出最終確認。
川普似乎急於完成協議,這一點沒有逃過另一位關鍵調解者巴基斯坦的注意。兩位熟悉巴基斯坦調停工作的專家表示, 該國位高權重的陸軍參謀長 穆尼爾希望協議能夠在川普生日當天簽署。
「生日是一個討好他的機會。」對巴基斯坦調解工作頗為了解的伊斯蘭瑪巴德一家研究機構的負責人卡馬爾·齊馬談及川普時說道。
不過,另一位知情人士堅稱,川普的生日與協議的時間安排沒有聯繫。

但兩名伊朗官員透露,德黑蘭有意等到當地時間午夜過後才最終確認協議,因為伊朗不希望這樣一個重大時刻與川普的生日重疊。七個半小時的時差讓德黑蘭和華盛頓都可以宣稱協議是在各自偏好的日期敲定的——川普說是週日,伊朗則稱是在之後的一天。
自4月宣布與伊朗停火以來,川普不斷在聲稱和平協議即將達成、威脅發動毀滅性轟炸以及隨後收回威脅之間反覆搖擺。
上週似乎又是這樣一個循環。緊張局勢升級始於一架美國直升機被擊落,直至上週四川普宣布取消對伊朗的打擊計劃而暫告一段落。談判停滯、暴力衝突持續發酵的局面 似乎可能長期持續下去 。
美國情報官員對伊朗是否願意作出實質性讓步深表懷疑。根據了解相關評估的人士透露,情報顯示,伊朗官員私下討論時所持有的立場與他們向美國首席談判代表史提夫·維特科夫和賈里德·庫什納表達的立場並不一致。
據一名知情人士透露,中央情報局甚至在上週還認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不會同意美伊兩國正在談判的這份諒解備忘錄,事後證明這一判斷有誤。
但川普始終對達成協議持樂觀態度。週日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他表示,自己最近幾週對伊朗發動的空襲「極其猛烈」,而他後來取消的那次打擊行動本來還會更加激烈。
「我們向他們解釋過,他們對此是無能為力的,」川普說道,「他們說:『請不要這麼做,我們會達成協議。』於是緊接著我們就達成了協議。」
週六,巴基斯坦總理 表示 伊朗和美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和平協議」,並許諾,協議將在24小時內達成。
同一天,哈梅內伊告知首席談判代表、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將軍,他批准了協議的最終文本。
據四名伊朗官員透露,他指示卡利巴夫將文件提交給由13人組成的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投票,若獲得四分之三多數支持,就可以推進簽署程序。
委員會在一個祕密地點召開會議並通過了該協議,但至少有兩名強硬派成員投了反對票。
「當然,在少數問題上存在一些小的分歧。」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在電視講話中表示。
週日早上,卡達的主要談判代表阿勒薩尼和阿勒庫拜西飛抵德黑蘭,就細節問題展開最後磋商。卡達談判團隊數週來一直在美伊之間穿梭斡旋,一度為掩人耳目繞道土耳其飛赴德黑蘭。卡達首相穆罕默德曾於5月25日在杜哈接待伊朗官員,雙方進行了長達12小時的會談。
戰爭期間,美伊雙方均曾邀請卡達從中斡旋,但由於卡達本身正遭受伊朗導彈和無人機襲擊,因此拒絕介入。直至5月中旬,停火已成定局但談判陷入低谷之際,卡達才正式扮演起重要的調解角色。
就在週日,以色列空襲了貝魯特一處郊區,造成三人死亡,再度引發各方緊急應對。據一名以色列國防官員和一名美國軍方官員透露,以色列此次行動事前未與美國協調,僅提前幾分鐘通知了美軍。

這是針對伊朗支持的武裝力量黎巴嫩真主黨襲擊行動的強硬回應,此前真主黨的襲擊導致兩名以色列士兵受傷。
伊朗早已將針對貝魯特郊區的襲擊劃為紅線,並表示德黑蘭與華盛頓之間的任何協議都必須包含結束黎巴嫩衝突的內容。然而,被排除在美伊談判之外的以色列——儘管它與美國一道對伊朗發動戰爭——卻一再表明,它並不認為自己必須受到這類協議約束。
以色列總理納坦尼雅胡的軍事顧問告訴他,此舉幾乎必然導致伊朗向以色列發射彈道導彈。他們警告,國際社會可能會將此次襲擊視為以色列試圖破壞一項即將簽署的協議。
但納坦尼雅胡在國內面臨嚴厲批評,指責他在黎巴嫩問題上不夠強硬,也未能阻止一項以色列領導層認為會給國家安全帶來嚴重風險的協議。
以色列隨即獲悉,伊朗確實正在準備用導彈予以回擊。在德黑蘭,以色列的襲擊似乎印證了許多伊朗官員對美國談判誠意的懷疑。四名伊朗官員表示,部分人認為美以在背地裡配合對伊朗上演「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的戲碼。
兩名伊朗官員——其中一人來自伊斯蘭革命衛隊——表示,彈道導彈已經在伊朗西部邊境的發射裝置上就位,並接到命令,計劃於凌晨1點左右向以色列發射。
憤怒的伊朗官員告訴卡達方面,他們準備攻擊以色列,並暫停簽署協議。卡達則與伊朗主要談判代表卡利巴夫和外長阿拉格齊展開溝通,試圖加以勸阻。
卡達方面告訴伊朗人,打擊以色列只會便宜了協議的反對者。卡達人反覆致電美國方面,向維特科夫、庫什納和副總統萬斯傳達伊朗的信息。
伊朗領導層內部也出現了分歧。佩澤希齊揚、阿拉格奇和卡利巴夫認為,納坦尼雅胡是在給伊朗下套,襲擊貝魯特不過是誘使伊朗上鉤的誘餌。他們警告說,一旦雙方陷入針鋒相對的報復行動,協議就會徹底破裂。
協議再次看似岌岌可危。伊朗試圖在最後一刻給文本中加入新的表述。卡達堅持在最後關頭不能更改措辭。隨著討價還價持續進行,卡達警告伊朗,他們正在考驗川普的耐心,尤其是白宮南草坪上的終極格鬥冠軍賽即將開始。
但川普也表現出敲定協議的強烈意願。他在Truth Social上 發貼 ,稱以色列對貝魯特的襲擊「本不該發生」。幾個小時後,他在確認達成協議的另一條帖子中還 宣布 ,將下令「立即解除」美國對伊朗實施的封鎖。
協議文本 稱美國將在30天內結束封鎖。政府官員堅稱,承諾立即解除封鎖並不是為了誘使伊朗接受協議而額外增加的讓步,一位官員表示,這只是「一種善意之舉」。
協議敲定後,川普撥通了《紐約時報》記者的電話,親自解釋協議內容——儘管他說,他「美好的家人們」正在等他開始生日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