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武力威懾未能實現目標,伊朗戰爭究竟取得了什麼成果

Arash Khamooshi/Polari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2月28日點燃對伊戰火時,川普總統將美國的這場軍事行動描述為一項史無前例的舉措,旨在重塑中東,並徹底消除他所稱的「邪惡激進獨裁政權」所帶來的威脅。
約100天後,隨著美伊達成一份措辭較為模糊的諒解備忘錄,宣告戰爭結束,質疑者感到困惑——中東究竟發生了什麼實質性改變。
無論是這場戰爭本身,還是這份協議,都未能終結美以官員所認為的來自伊朗的主要威脅。伊朗的核計劃雖遭重創,但並未被徹底摧毀,其最終命運被推遲到未來談判中解決。
伊朗的彈道導彈問題也是如此,這份協議對此隻字未提。伊朗的威權政權雖然更換了領導層,卻依然存在。其代理人武裝仍是地區威脅。以色列與伊朗支持的武裝組織黎巴嫩真主黨也仍在相互攻擊。
到週六,就連協議最重要、最直接的成果——伊朗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川普曾將此視為協議核心)似乎也面臨風險。伊朗軍方表示,由於美國未能阻止黎巴嫩的戰事,他們將再次關閉該水道。美國軍方則對此提出異議,稱海峽仍按協議規定保持開放。
「這不是一份因為戰爭展示了美國新的軍事優勢而簽署的文件,」專門研究波斯灣安全問題的麻省理工學院教授凱特琳·塔爾馬奇說。「我認為這份文件源於美國力不從心、不想升級衝突的現實。」
這是個值得追求的目標,她說,「但它也確實引發了一個問題:我們到底取得了什麼成果,尤其是與最初的伊朗核協議相比。」
就伊朗方面而言,它有望獲得可觀的經濟收益。這是一個實質性的變化,只不過未必符合美國利益。
阿曼馬斯喀特靠近霍爾木茲海峽的卡布斯港,攝於週五。
阿曼馬斯喀特靠近霍爾木茲海峽的卡布斯港,攝於週五。 Elke Scholiers/Getty Images
雖然備忘錄允許船隻在未來兩個月內自由通行,但德黑蘭已威脅要對經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徵收通行費,而在戰爭爆發前並不存在這種機制。
備忘錄的核心內容是:伊朗將放棄對美國及其地區盟友的敵對立場——這是伊斯蘭革命的支柱之一——以換取廣泛的、可能逐步兌現的經濟利益。這些利益包括解除美國的海上封鎖、由海灣阿拉伯國家設立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解凍數十億美元凍結資產,以及終止所有美國制裁。
按照副總統萬斯週四向記者的描述,這項協議的雄心之大,甚至要徹底改變伊朗自1979年革命以來與美國及該地區大部分國家的敵對關係。
「人們說伊朗人永遠不會改變行為。也許這是真的,如果真是這樣,他們什麼好處也得不到,」萬斯說。「但難道不值得試一試嗎?」
研究中東問題的專家對此持懷疑態度。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所長卡裡姆·哈加格表示,中東戰爭往往會催生更多激進主義,而非相反。「現實情況是,這場衝突結束之後,中東地區只會變得更加不安全,」他說。
伊朗領導層與美國副總統萬斯原定週五在瑞士舉行的會晤取消後的現場。
伊朗領導層與美國副總統萬斯原定週五在瑞士舉行的會晤取消後的現場。 Hilary Swif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萬斯表示,該協議維持了美國對伊朗的施壓能力,可以像開關水龍頭一樣隨時給予或切斷經濟利益。許多專家對此表示懷疑。
誠然,川普打破了美國不願直接攻擊伊朗的禁忌,但分析人士表示,這樣做也浪費了華盛頓自伊斯蘭革命以來最強大的工具:武力威懾。美國動用了這一工具,卻未能實現目標——分析人士稱,這一教訓伊朗勢必銘記於心。
麻省理工學院的塔爾馬奇表示,例如在去年6月曆時12天的初次戰爭中,美軍通過派遣遠程轟炸機將伊朗核設施深埋於瓦礫之下,從而對伊朗核計劃的長期可行性造成了嚴重打擊。
她補充道,最近的這場戰爭產生了相反的效果,因為川普最終放棄了進一步升級。「我認為美國在某些方面削弱了自身的籌碼,」塔爾馬奇說。
與此同時,伊朗對美國在該地區軍事基地的襲擊造成了廣泛 破壞 ,打破了美軍基地不可侵犯的印象,從而削弱了美國施壓能力的又一環。
川普總統在白宮,攝於4月。
川普總統在白宮,攝於4月。 Tom Brenn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此外,這份備忘錄還包含一項進一步的規定:要求未明確說明的美國部隊在30天內撤離伊朗「周邊地區」。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就美國未來的兵力部署問題與伊朗人討價還價了?」曾在中東地區擔任美國大使的羅伯特·福特質問道。
戰爭給伊朗造成廣泛破壞,據報導有 1700名平民死亡 。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與數十名高級軍事指揮官被殺,其防空體系暴露出種種漏洞。重建軍事和工業基礎設施將耗資數千億美元。通貨膨脹正在飆升,高失業率也可能引發社會動盪。
但《野心之戰:美國、伊朗與中東之爭》(Wars of Ambition: The United States, Iran, and the Struggle for the Middle East)一書作者阿夫申·奧斯托瓦爾認為,伊朗政府展現出的韌性反而「重振了伊朗對自身安全能力的信心」。
分析人士指出,伊朗是否真的會為了經濟繁榮而放棄對美國及其盟友的敵對政策,本身就是一場賭博,因為過去它幾乎總是選擇對抗。
特拉維夫街頭的納坦尼雅胡海報,上面寫著「人民與納坦尼雅胡同在」,攝於4月。
特拉維夫街頭的納坦尼雅胡海報,上面寫著「人民與納坦尼雅胡同在」,攝於4月。 Amit Elkayam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以色列投入這場戰爭時堅信,自己至少能讓伊朗在未來一代人的時間裡失去威脅能力。
結果,以色列卻發現自己被美國這個盟友邊緣化,協議無視了它的目標,更糟糕的是限制了它在黎巴嫩發動攻擊的自由。川普還多次貶低以色列總理納坦尼雅胡,在以色列大選臨近的敏感時刻,這暴露出美以關係中的罕見裂痕。
從以色列的角度來看,這份備忘錄堪稱災難。「這是我們對伊戰略的全面崩塌,」專門研究伊朗問題的以色列退休情報官員丹尼·西特里諾維奇說。
以色列發動空襲後,在貝魯特南郊代希耶地區,救援人員在一處居民樓前。
以色列發動空襲後,在貝魯特南郊代希耶地區,救援人員在一處居民樓前。 Daniel Berehulak/The New York Times
真主黨將國家拖入兩場毀滅性戰爭——一場是支持加薩的哈馬斯,另一場是以色列攻擊伊朗時——從而疏遠了許多主要是什葉派穆斯林的支持者。衝突已造成數千人死亡,據黎巴嫩衛生部統計,僅今年就有近4000名平民喪生。
伊朗遲遲未能提供重建資金也進一步加劇了公眾不滿。不過分析人士表示,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正在努力恢復真主黨的軍事能力,而承諾給予伊朗的部分重建資金未來也可能流向真主黨。這給了真主黨遵守協議的動力。
川普和萬斯都承認,黎巴嫩未來仍可能持續發生一定程度的暴力衝突。但目前尚不清楚,衝突升級到什麼程度,才會引發美國的強力干預。

Shirin Hakim對本文有報導貢獻。

Neil MacFarquhar 自1995年以來一直擔任時報記者,撰寫從戰爭到政治、藝術等一系列議題,報導範圍既涵蓋美國也包括國際議題。

翻譯: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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