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前主席格林斯潘逝世:他締造了繁榮,也催生了危機

1987年的艾倫·格林斯潘。美國在他任內經歷了一段繁榮的財富創造時期,但之後很多人認為,他對2008年危機及其後的一系列經濟和政治衝擊負有責任。
1987年的艾倫·格林斯潘。美國在他任內經歷了一段繁榮的財富創造時期,但之後很多人認為,他對2008年危機及其後的一系列經濟和政治衝擊負有責任。 George Tames/The New York Times

艾倫·格林斯潘擔任美聯儲主席近20年,呵護美國長期繁榮、駕馭多次危機,並以鐵腕且極具爭議性的方式塑造了親市場政策,他於週一在華盛頓家中去世,享年100歲。
他的妻子、NBC新聞首席華盛頓特派員兼首席外交事務記者安德莉亞·米切爾公布離世原因為帕金森病併發症。
格林斯潘是他那個時代最重要的經濟決策者,也被廣泛認為是史上最具知名度的經濟學家。他於1987年至2006年間先後擔任兩黨四位總統任內的美聯儲負責人。
他任期的大部分時間裡,美國處於一段繁榮時期,在此期間他成為冷戰後美式資本主義勝利的化身:樂觀、篤信市場能改善生活水平、痴迷於技術的力量、厭惡監管。
但他烙印在政策制定上的意識型態傾向也逐漸被認為與他任內催生的破壞性後果相關——包括銀行和華爾街的去監管化、自由貿易導致的美國就業崗位流失,以及對股市與樓市泡沫的持續擔憂。
儘管格林斯潘以嫻熟手法調控利率使經濟持續擴張,他卻始終迴避一個他清楚存在的危險:他參與營造的低通膨、寬鬆貨幣環境正在催生不可持續的投機熱潮,將美國置於風險之中。而當銀行和投資公司採用日後造成巨大破壞的複雜新型交易技術時,他也遲遲不願介入。
2005年6月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的交易員。次年年初,格林斯潘卸任美聯儲主席職務,此後將大部分時間用於捍衛自己的政策遺產。
2005年6月芝加哥期貨交易所的交易員。次年年初,格林斯潘卸任美聯儲主席職務,此後將大部分時間用於捍衛自己的政策遺產。 Scott Olson/Getty Images
在美聯儲,他成功完成了在他看來的央行首要任務——遏制通膨,並協助美國應對多次週期性衝擊:上任僅數週遭遇股災、十年後亞洲金融市場近乎崩盤,以及2001年「9·11」恐襲的衝擊。
直到2006年初卸任後——特別是經歷2008年華爾街危機、房貸市場近乎崩潰及隨之而來的深度衰退後,他的遺產與理念才遭到系統性質疑。
一些批評者指責他未通過加息預防樓市泡沫;還有一些人指控他宣揚腐蝕性自由市場原教旨主義,令金融體系在日益激進的風險操作中失控運行。
他的功過——以及他應在多大程度上接受褒貶——至今仍是激烈辯論的話題。無可否認,他是美國經濟劇烈變動期的關鍵人物,而那個時代圍繞如何治理經濟亦深陷意識型態分歧。
格林斯潘的功與過、究竟該承受多大程度的讚揚或指責至今仍是一個爭論激烈的話題。
格林斯潘的功與過、究竟該承受多大程度的讚揚或指責至今仍是一個爭論激烈的話題。 Wally McNamee/Corbis, via Getty Images
上世紀90年代末經濟繁榮巔峰期,他聲望如日中天,一言一行皆可引發市場劇烈波動;他那副厚鏡片後的面孔就像電影明星一樣家喻戶曉。
公開場合他常以晦澀含糊的術語發言,連同行經濟學家都難以參透。
在華盛頓的幕後,格林斯潘是政治權力遊戲的宗師。早年他曾擔任尼克森1968年競選政策顧問及福特總統首席經濟學家,這使他磨鍊成老練操盤手——既巧妙維護美聯儲獨立性,又塑造歷任總統議程,推動國會立法。
他的前任保羅·沃爾克在20世紀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證明,央行可以通過緊縮貨幣政策來抵禦來自政治層面的降息壓力。在此過程中,沃爾克為美聯儲在金融市場贏得了極高的信譽,也為格林斯潘在華盛頓制定政策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格林斯潘將其影響力巧妙地延伸至嚴格意義上超越美聯儲授權的事務,頻繁就制定稅收、預算赤字和貿易政策表態。身為帶強烈自由意志主義傾向的共和黨人——青年時曾是安·蘭德的追隨者,由雷根總統提名入主美聯儲,他雖然接連獲得兩黨總統的連任提名,但兩黨人士都曾對他大為不滿。
1974年的格林斯潘,當時美國不僅正經歷「水門事件」的政治衝擊,還面臨油價飆升和通膨高企的經濟衝擊。
1974年的格林斯潘,當時美國不僅正經歷「水門事件」的政治衝擊,還面臨油價飆升和通膨高企的經濟衝擊。 John Sotomayor/The New York Times
艾倫·格林斯潘四面出擊,從國會兩黨到白宮,都有他的盟友。
70年代末他曾與ABC新聞的芭芭拉·沃爾特斯交往;1997年與米切爾結婚——據他所言,米切爾從未完全原諒他首次約會大談反壟斷政策。婚禮由魯思·巴德·金斯伯格大法官主持。米切爾是他唯一在世的直系親屬。
他是狂熱的網球愛好者,在福特政府任職時曾在白宮球場認真練球,此後數十年常與歷屆財長及兩黨高官激戰,一直打到80多歲。
他摒棄其他央行行長依賴的公式與規則,傾向於憑直覺——建立在對企業、消費者及投資者決策的深層數據分析之上——制定政策。
艾倫·格林斯潘1926年3月6日生於紐約市,是赫伯特與羅斯·格林斯潘的獨子(其母舊姓戈德史密斯)。他五歲時父母離異,母親在曼哈頓華盛頓高地將他撫養長大。
在母親鼓勵下,青少年時他已成為一名出色的音樂人。自喬治·華盛頓高中畢業後,他入讀茱莉亞學院,在一支搖擺爵士樂隊中吹奏薩克斯管多年。
他常在演出間隙閱讀從圖書館借的書。「有一天借了本商業、金融或股市相關的書,」1989年他對《紐約時報雜誌》說,「發現真的特別迷人。」
他意識到經濟學可能比音樂更有前景,於是離開茱莉亞入讀紐約大學,分別在1948年和1950年獲得經濟學學士和碩士學位、隨後開始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博士,師從日後成為美聯儲主席的亞瑟·伯恩斯。他最終在1977年獲紐約大學博士學位。
1998年,格林斯潘與他的妻子、記者安德莉亞·米切爾在華盛頓的英國大使館。
1998年,格林斯潘與他的妻子、記者安德莉亞·米切爾在華盛頓的英國大使館。 Fairchild Archive/WWD/Penske Media, via Getty Images
1952年,他與畫家兼作家瓊·米切爾(後改名瓊·米切爾·布魯門塔爾)結婚,婚姻維持約一年。
他的專長是預測,其依據是對晦澀的統計數據的深入研究,而非宏大理論。1950年代,隨著職業聲望日重,他也發展出一種強烈的自由市場哲學,深受安·蘭德影響——其小說宣揚以「理性自私」為核心的放任資本主義,即相信人人為己,社會才能實現最優運轉。
格林斯潘通過首任妻子在1952年結識安·蘭德,並進入其核心圈子,他們花了大量時間探討個人、政府與市場的關係。
1967年初涉政界、擔任尼克森競選顧問時,他體會到意識型態原則與勝選博弈間的取捨。1974年,就在尼克森因水門事件辭職前不久,格林斯潘被任命為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他在福特就職後上任,彼時美國正經受水門政治震盪與油價飆升、通膨肆虐的經濟衝擊。
1976年福特敗選卡特後,格林斯潘仍活躍於共和黨政治圈。
雷根當選後,格林斯潘受命領導一個委員會,致力於避免社保系統資金枯竭;1983年他提出了結合福利削減與增稅的建議,鑒於社保面臨迫在眉睫的兌付危機,大部分建議被國會採納,格林斯潘在華盛頓聲望大漲。
早在1986年,華盛頓與華爾街就已猜測,若沃爾克未能獲第三個四年任期的提名,格林斯潘將接任美聯儲主席;沃爾克決定卸任後,雷根政府視其為不二人選。
1987年8月3日,參議院91:2通過對格林斯潘的提名,八天後他宣誓就任美聯儲第13任主席。
2006年1月31日,79歲的格林斯潘在美聯儲議息會議上最後一次小幅加息,成為其任內謝幕之作。數小時後參議院確認繼任者本·伯南克。格林斯潘帶走了一件紀念品——他在央行大會議廳的椅子——以及當時看似穩固的歷史評價。

Richard W. Stevenson 是時報華盛頓分社社長,在時報擔任記者和編輯長達40年。

翻譯: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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