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前,英國選民走向投票站時,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一個鮮明畫面:那輛隨處可見的紅色大巴——脫歐陣營的標誌性道具——呼籲這個曾經疆域廣闊的帝國的居民通過切斷與歐洲的聯繫來「奪回控制權」。
2016年6月23日,英國人以微弱多數 投票決定脫離 歐盟。自此,英國民眾、政界和企業一直在 思索這一決定的後果。貿易、旅行、工作、留學、稅收、邊境、食品價格、民族自豪感——公投過去十年,幾乎生活的每個角落都未能倖免。
週一,脫歐力量產生了 最新一位政治犧牲品:首相基爾·斯塔默宣布 辭職 ,成為公投以來第六位 提前結束任期的英國領導人。他有過「非受迫性失誤」,但擊倒他的還有他上任前早已埋下的諸多挑戰。
經濟增長遲滯——經濟學家將此歸因於 「與歐洲斷鏈的後果」 、推高政府債務的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餘波及新冠疫情。赴海外工作與生活的機會更為有限;出行變得煩瑣;與歐洲的貿易持續但水平下降——據歐洲改革中心數據,英國對歐盟出口下降約12%。
來自非歐盟國家的 移民一度大幅上升——當時保守黨政府試圖填補醫護與居家照護的 「勞動力短缺」 ,資金拮据的英國大學也歡迎外國學生。但移民激增引發選民憤怒後,政府出台了新的限制措施,此後非歐盟移民急劇下降。
或許英國社會中沒有任何領域比政治版圖受脫歐改變更徹底——政壇已分裂為混亂的拉鋸戰,似乎沒有任何政黨能長期滿足憤怒且感到幻滅的公眾的訴求。
「過去十年的典型特徵是政治不穩定,」英國政府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吉爾·拉特在週二發布的報告 《脫歐十週年》 中寫道,「任何政府若要恢復公眾對國家施政能力的信心,都面臨艱巨挑戰。」
唐寧街的「旋轉門」始於發起公投但在結果出爐後辭職的戴維·卡麥隆。其後每位首相都受困於脫歐後果:經濟前景黯淡;未從所謂「英美特殊關係」中獲得特別紅利;也未能恢復任何形式的「大英全球霸權」。
「拋開基爾·斯塔默個人執政能力爭議不談,他作為首相面臨的挑戰歸根結底在於——自2019年以來經濟就沒有增長過,」決議基金會首席執行官露絲·柯蒂斯說。她在週二由 「變化歐洲中的英國」 研究組主辦的會議上表示:「其中有多大程度是脫歐驅動的,同樣是核心問題。」
多年政治動盪對一個迫切需要長遠解決方案的國家產生了實實在在的影響。
「首相頻繁更替令宏大的改革計劃無從執行,」曼徹斯特大學政治科學教授羅布·福特說。「好比你寫小說,每六個月電腦就把硬盤格式化,你得把零散筆記拼湊起來重寫。」
「深層結構性問題永遠得不到真正處理,因為沒人待得夠久去推進它,」他還說。
目前看來,人氣頗高的大曼徹斯特前市長安迪·伯納姆幾乎確定將接替斯塔默,因而將是下一位須直面脫歐後挑戰的人。同屬工黨的他被認為意識型態與斯塔默相近,但更具個人魅力,更善於向選民講述動人敘事。
近期民調顯示,若再舉行公投,更多人願投票「重新加入」歐盟而非繼續脫離——包括相當一部分十年前投了脫歐的人。

英國研究機構More in Common英國總監盧克·特賴爾表示,近期民調顯示,許多人對脫歐改變了看法。
「明顯多數人認為脫歐是失敗的,即便是脫歐選民也對『成功還是失敗』意見分裂,」他說。「他們認為英國無力獨自防衛,也對美國作為盟友失去信心。」
他說,這反過來使公眾對「重新加入歐盟意味著什麼」的問題持更開放的態度——雖然仍存疑慮。在More in Common的研究中,48%英國人表示會投「重新入歐」,僅28%表示會繼續選擇留在歐盟外。
這或許最終會推動政治領導人走向新公投。倫敦工黨市長 薩迪克·汗 週一接受ITV新聞採訪時 稱,脫歐是「一個國家犯下的最大規模經濟自殘行為」。
「我們應承認,英國終有一天會重新加入歐盟,」他說。「何必拖延不可避免的事,在此期間還要在經濟、社會和文化上遭受損失?」
但多數政客即便認同汗的看法,也擔心激怒當年投票脫歐的選民,他們仍將深化對歐洲的關係視為對其已然失落的民族自尊的「徹底投降」。
像伯納姆這樣支持改善對歐關係的人 也對改革黨及其選民心存顧忌,更擔心曾 力挺脫歐 的小報媒體 見到任何與歐洲修好的企圖都會群起而攻之。
倫敦國王學院教授、「變化歐洲中的英國」主任阿南德·梅農週二表示,儘管脫歐弊端顯現,他對政界是否有意願立即推動重新入歐「非常懷疑」。

「假如你是首相,有人湊過來說:『首相,我有個絕妙主意——咱們重開這場有毒辯論,熬過五六年痛苦談判和國內撕裂,好讓你的繼任者享受顯著經濟利益,』」梅農說。「我真不知道哪個政客會答『聽起來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