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輪明宏逝世:一生充滿魅惑、永遠無法被定義、日本70年來的娛樂文化藝術真偶像

對許多宅宅來說,他是《魔法公主》裡雄壯威武的母狼;對明智小五郎來說,他是《黑蜥蜴》裡妖艷危險的女賊;對大眾來說,他幾乎就是「金色」的代名詞,每次登場從長長的金髮到全身閃亮亮的金縷衣,總是閃得人眼花撩亂。

他是美輪明宏,藝歷超過70年的大娛樂家。今年6月20日美輪逝世,卒年91歲,讓我們來聊聊他傳奇的一生,以緬懷這位在舞台上的千面妖姬,與他比舞台更不可思議的奇異人生。

美輪明宏12歲以前的人生就已經活得比小說還精彩,這也許得拜30年代的長崎所賜。世界上某些地點,位於經濟、文化、或政治潮流之交,全世界的人們在此交流,他們做生意、追逐商機、互相攻訐、賺取天時地利。在東亞,上海曾經是這樣的冒險家樂園,東方明珠香港也是,而港口長崎也是如此。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這段全球動盪的年代,作為日本鎖國時代唯一通商港口的長崎,不但是重要的貿易門戶,同時它也正轉化為日本重工業與軍需工業的核心基地。

外國人、外國移民與想要一搏千金的日本人們,都想在長崎搶一張長期飯票,而他們背後的文化淵源,也在此激烈碰撞。撞出了強棒麵與長崎蛋糕,也撞出了近代活字印刷術、專業攝影術、鐵道運輸(日本第一次試車蒸氣機關車)、西餐廳、巧克力、咖啡、撞球、保齡球、菸草栽培等等。

長崎是太多日本的「第一次」,它引進了日本人「第一次」看見的歐美事物,它也創造了許多全世界「第一次」看到的新發明。而美輪明宏早在6歲時,就在長崎看到了一般人看不到的赤裸碰撞。

美輪家算得上富裕豪門,這個家經營餐廳、咖啡店與澡堂。放到現在,經營這三種店舖似乎沒啥特別,但那是30年代,是家家戶戶沒有浴室、時髦人士才會去咖啡店、有錢人才有餘裕上館子的30年代。

在那時,經營餐廳、咖啡店與澡堂,幾乎掌握了從社會頂流到底層階級的重點「社交場所」。有錢人或外國人談生意在餐廳、跟得上外國時尚的傢伙愛泡咖啡店、而無論你有錢或沒錢,想洗澡就得去澡堂。

美輪明宏每天就在這三個家族企業裡團團轉,他幼小的眼眸中映出了貴婦優雅貴氣的穿著,外國紳士不急不徐的高尚談吐,還有勞動者四肢與後頸上的曬痕與泥沙,與所有人與生俱來的赤裸肉體。

特別是肉體,在澡堂裡沒有階級與資歷,只有雪白的、黝黑的、衰老的、精壯的、長的、短的、豐厚的、乾癟的肉體,那些如米開朗基羅雕塑或畜欄生物的肉體,大方地在小小美輪的面前展示,他那尚未成熟的心靈裡,已經印下了不可磨滅的社會眾生相。

然後在1945年史上最炎熱的長崎之夏,一顆原子彈就在距離美輪家不到4公里處爆炸,摧毀了美輪富裕的童年生活。父親破產、親友失蹤或生病,貧窮與疾病快速纏繞在10歲的美輪身上。

他出生至今已經看過大量的奢華之「美」,但這時「美」不再只是一種眺望的幸福,某種程度上它也是美輪逃避痛苦現實的出口……但他此時僅僅10歲而已。

這是理解美輪明宏的重要起點,是令他浮想聯翩的長崎與摧毀一切的原爆,給了美輪一片永生看不完的極繁風景,與一眼望去盡是破敗的終焉風景。這種過於極端的童年教育,讓美輪被迫變成了遊蕩在兩個極端之間、卻又同時屬於兩個極端的非凡之人。

小學就在學聲樂與鋼琴的美輪,原本可能是一位音樂高材生,他甚至還考上了國立音樂大學附中,獨身赴京就學,但他只唸了一年高中,因為這個曾經富裕的家庭,已經因破產而無力負擔學費——曾經經營三家店的豪門,現在連一個孩子的學費都付不出來。

美輪無路可去,只能待在新宿做遊民,路上滿是像他這樣的無家可歸者,像是因戰爭受傷而截肢的退伍老兵,背著孩子頭低低的母親,以及蜷縮在地上從早哀號到晚的老婆婆,美輪明顯知道,他還不是最慘的。

美輪可以去美軍基地唱歌賺錢,去夜總會當門僮賺錢,但他還有更值錢的本領沒有被貧窮與戰爭奪走——他從小培養的「男童女高音」(boy soprano)歌喉。16歲時臉龐削瘦地宛如大理石雕刻的美輪,登上了新開店的銀座夜總會「銀巴里」唱歌,一鳴驚人。

台下有藝術家岡本太郎與小說家江戶川亂步聽他唱歌,還有日後的文豪三島由紀夫、遠藤周作、吉行淳之介等人(他們那時都沒想過自己會成為文豪)等等,他們都很驚訝,眼前這位俊美男孩,竟能唱出宛如女伶的美麗高音。

你可能對這群客人過於耀眼的身份感到驚訝,但今晚他們其實不是重點,最重要的客人,是NHK的主管。

50年代初日本還沒有電視頻道,NHK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試播,成為美輪粉絲的NHK人員,邀請他演出試播。但電視是什麼?NHK的人說是「讓廣播變成立體影像」的玩意,對美輪來說,就像以後可以在家裡看電影一樣。

但沒人能確切地形容電視轉播的內容與形式是什麼,因為連NHK自己都還在琢磨。但無論如何,好歌聲是誰都喜歡的,如果美輪的歌聲放在廣播裡也不會有人討厭,那放在電視上應該也不會德不配位吧。

NHK試播裡,美輪穿著高領毛衣,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唱著。這可不是真正的美輪明宏,至少不是三島由紀夫眼中的美輪明宏。但我們不知道三島看到了什麼,只知道他眼前的美輪模樣令他神魂顛倒。

還好,三島由紀夫的責任編輯、亦是未來「日本推理四大奇書」之一《獻給虛無的供物》作者中井英夫在場,他用筆寫下了才十幾歲的美輪明宏,在台上魅惑眾生的魔幻姿態。

日「一位年紀輕輕的舞孃,獨自如妖精般輕盈地浮出。修長舒展的雙腿穿著芭蕾舞鞋,從緊實的軀幹到腰際則纏繞著一層薄紗——這般大膽的裝扮,使那珍珠色的肌膚顯得格外冶豔動人。」

中井在《獻給虛無的供物》裡這段文字寫的「妖精」,正是美輪明宏。但中井只寫了美輪的美貌,卻沒有寫他的脾氣:美輪的傲氣連一向心高志傲的三島也甘拜下風。

當酒店店長看到三島大駕光臨,立刻叫美輪接客。美輪毫不客氣地說,我又不是陪酒小姐。三島眼見美人不給面子,看著他頭戴金色包巾、幾乎全裸的肢體上只披著豹紋毛皮、手腕腳踝上掛著金鈴的奇特模樣,立刻黜臭:「你穿成這樣是什麼意思?」美輪反倒邪魅一笑地問他,「你喜歡嗎?」三島馬上陪笑,要請美輪喝酒,美輪卻又冷冰冰地說,自己又不是藝妓,不用客人請酒。

三島忍不住了,說你這孩子真是不可愛。美輪竟然還能反擊:我是漂亮,那我可不可愛……我是一點都不在乎。

天下第一自戀狂三島被徹底打敗了,還有比三島更自戀、而且比三島更美的傢伙出現了。而且,當美輪在台上以流利的法語演唱《玫瑰人生》時,三島更是陷入瘋狂,張大眼睛,口中喃喃自語……

「他會成為巨星……」

這裡無意深究三島對小他十歲的美輪明宏的傾慕之情,因為美輪也始終迴避這一點。往後二十年來他們交往密切,但這只是三島一方的單戀,美輪始終以「敬愛的先生」來稱呼這位知名作家、思想家與烈士,或者,他也會用「畢生宿敵」來形容三島。

對比三島在他所有小說裡寫到的「美少年」幾乎都是以美輪作為原型,美輪的刻意迴避其實也有難言之隱:50年代的日本社會,對同性戀深惡痛絕,而且,兩人相差十歲,發展戀情也是與世不容。

我們先不管這些愛情小破事,但如果連高大上的三島由紀夫,都在文學作品裡紀錄了美輪的魅力(出於愛情),那還有哪些人也拜倒在美輪的魅力之下呢?江戶川亂步當然是其中之一。

當美輪明宏詢問江戶川,「明智小五郎是什麼樣的人呢?」創造這位日本三大名偵探之一的作家江戶川,開玩笑地指著手腕說:「是切開這裡後會噴出藍色血液的傢伙唷。」

「哇!好厲害唷!」美輪的反應讓其他人頓時說不出話來,這不是很恐怖嗎?連江戶川也好奇:「欸?所以你也認識明智小五郎嗎?」

美輪表示,他當然認識,而且他很喜歡明智的聰明氣質,因為他最討厭的就是情緒過於豐富的激動傢伙了。江戶川大為震驚,原來酒店的駐唱歌手也這麼有文藝氣息嗎?還懂得看我的推理小說。江戶川忍不住繼續開玩笑,「那你如果割腕,會跑出什麼顏色的血呢?」

「當然是七彩顏色!要小心!是把你們所有人都閃瞎的七彩顏色喔!」

日後,江戶川亂步寫下了長篇小說《黑蜥蜴》,並由三島由紀夫改編為舞台劇,再由美輪明宏主演改編自舞台劇的電影版本……現在你會發現,「黑蜥蜴」這個易容高手、亦男亦女、行事毒辣、卻又妖嬌美麗的罪犯,就是江戶川眼中的美輪明宏。

美輪明宏逝世:一生充滿魅惑、永遠無法被定義、日本70年來的娛樂文化藝術真偶像

而在江戶川與三島這兩位臣服於美輪魅力的男人合作下,他們讓美輪成為了文學與舞台劇界的不朽角色。當美輪主演1968年的電影《黑蜥蜴》時,完全讓這個虛構故事變成了真人真事(當然殺人的部份是假的),美輪再一次超越了觀眾印象中的藩籬:他不但可以是男人又是女人,他還可以既虛幻又真實。

但這不是第一次,早在1958年,美輪就已經打破人們的想像。他讓法國香頌在日本造成流行,打破了日本人對音樂的想像。說到底,香頌的原意僅是「以法語演唱的歌曲」,所以,其實所有法語歌都可以算是香頌。

但是,香頌之後演化出不同的派系,這些派系各自結合法國人濃烈激昂的不同性格,變化出展現人性與情緒不同高低起伏的模樣。

「香頌(chanson)就是一幕戲劇。不過它分成各種類別——有 chanson de charme(魅惑香頌)、chanson de bois(靜態香頌)、chanson de fantaisiste(幻想香頌)。我唱的就是幻想香頌這一類。它就像把戲劇表演與歌唱直接結合在一起的獨角戲。即使在巴黎,唱這個類別的人也不多。一般認為伊夫·蒙當(Yves Montand)和夏爾·阿茲納弗(Charles Aznavour)就是最後幾位了。我之所以能在巴黎兩度成功(美輪後來在80年代又在巴黎翻紅),正是因為這個類別已經斷了傳承,於是一股腦兒全湧到我這邊來了吧。」

美輪將他在銀巴里駐唱歌手時代的表演,轉化成香頌形式。這代表他捨棄了舞姿與造型,以歌聲決勝負。嗓音的高低起伏是她的表情變換,長音裡有對人生的依戀纏綿,低音裡有無奈的喟嘆。

美輪最崇拜的歌手,正是有「小麻雀」與「小姑娘」愛稱的香頌天后愛迪琵雅芙(Édith Piaf),有著不到150公分的嬌小身材的她,卻能將每首歌唱成宛如親身經歷。即便你不懂法文,也能從她的歌聲裡聽懂某種情緒。美輪一生都在學習琵雅芙的表現力,終而唱出自己作詞作曲的禁歌《ヨイトマケの唄》。

可以說,美輪透過香頌與學習琵雅芙,將香頌從單純的音樂類型,轉變為紀錄人生、並傳達人生況味的一種藝術式寫照。任何時代、地區與文化的人們,都能從這首香頌裡,感受到某個時代、某個地區的某些人們無法表達、也無法說出口的複雜情緒。

就如同當美輪在2012年除夕的《紅白歌合戰》上演唱《ヨイトマケの唄》時,讓日本社群的年輕族群為之瘋狂,同時也讓許多人再度回憶起這首歌想要表達的苦難與艱辛。

當美輪在《紅白歌合戰》上演唱《ヨイトマケの唄》,這是一場去除一切裝飾的表演,美輪脫下他招牌的華麗衣著、脫下長長的金色假髮、沒有化妝。舞台上沒有任何佈景,背景全黑,僅有兩盞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因為美輪表示,希望一切從簡,因為他不希望「打擾聽眾的想像」。

他要用歌聲描繪一個滿是泥濘的工地現場,一位終日在此辛勞工作的母親,如何靠這份沉重工作養育孩子;這個孩子在學校因為母親的低下工作而遭到霸凌,他有悲傷也有怨懟,但更多的是無奈;儘管如此,這孩子長大後並未走偏,他成為了工程師,又想起了當年苦勞至死的母親身影。

這是最能表達美輪幻想香頌理念的歌曲,它沒有複雜的音律,更像是某種敘事詩,完整描繪了一個有時序、角色、情緒與社會風貌的故事。「ヨイトマケの唄」中的「ヨイトマケ」難以簡單中譯,直譯是「唷伊拉起來」的意思,這是在形容尚無工程機具的年代,純憑人力整地時,工人用來統一動作的口號。

在那個年代,工人們必須一起拉起(巻け,マケ)吊著重鎚的繩索,然後放下讓重鎚直擊地面以整地。因此,以非常粗略的形式翻譯《ヨイトマケの唄》,暫且可以稱為《整地之歌》。

身為整地工的母親每天唱著整地之歌,辛苦地做著渾身泥污的整地工作——美輪小時也在澡堂見過大量這樣全身黑的勞工。日文裡的「土方」,指的就是這種「按日計酬、薪資低廉、工作危險又骯髒的工人」。

土方一詞被視為歧視詞,長年是日本媒體的禁語,因為想要杜絕土方被當作歧視用語的現象——正如歌中小孩因為母親的土方身份而遭歧視。但是因為這樣,形容土方生活的《ヨイトマケの唄》,竟因此遭禁。諷刺的是,《ヨイトマケの唄》正是站在土方與被歧視者這一方的歌曲。

《紅白歌合戰》的《ヨイトマケの唄》表演,震驚全日本。這是新生代觀眾從未見識過的表演,「ヨイトマケ」一詞立刻成為網路熱門關鍵字。

同時,《ヨイトマケの唄》長年遭到媒體自主審查而遭到禁播的事實,遭到輿論抨擊。美輪明宏毫不修飾的演唱身影,讓人感受到表演的強大魄力。這是人們陌生的美輪,卻又似乎還是那個有話直說的美輪。

北野武、宮崎駿、寺山修司、野田秀樹、《螢火蟲之墓》作者野坂昭如……70年來的日本演藝圈、文學界、劇場界人士,都視美輪為他們的偶像或繆思。

美輪是男性,他卻在《紅白歌合戰》裡屬於女性的「紅組」這一邊;他在舞台上嬌媚明亮,轉瞬間卻又像佛雷·亞斯坦一般,穿起正式西裝跳踢踏舞。美輪是女人也是男人,他能表演女性的柔美與男性的力量。

他當然是永遠的酷兒偶像,因為他的性別在我們的眼中永遠是流動的……他甚至在日清泡麵的廣告裡變成了金毛狐狸精——他甚至超越了物種的限制。

身為原爆被曝者,美輪卻活到了91歲自然老化逝世,可謂安享天年。連死亡都這麼無拘無束,一生無法被定義的美輪明宏,用生命證明了分類、區別、差異都不值一提,人類可以活得更自由,同時更快樂。阿彌陀佛,美輪明宏現在將在天堂掀起下一場革命。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