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東京最熱派對!從念佛、鎮靈、普渡到派對,不斷變化的「東京盆踊」

夏季東京最熱派對!從念佛、鎮靈、普渡到派對,不斷變化的「東京盆踊」

夏天已至,蟬聲也逐漸滲入東京街頭。自古江戶子弟最自豪的祭典時節也來了。祭典古來就是展現信仰、感恩與鄉土風情的儀式,儘管東京如今已經是國際大都會,但在夏天,我們還是能從許多東京祭典裡,感受江戶子弟的活力。讓我們來介紹這些東京夏季祭典,與其背後的歷史。

夏天已至,蟬聲也逐漸滲入東京街頭。自古江戶子弟最自豪的祭典時節也來了。「盆舞」(盆踊り)如今也是重要的東京夏季祭典之一,你會在大量的日本流行文化作品裡見到盆踊。

夏季東京最熱派對!從念佛、鎮靈、普渡到派對,不斷變化的「東京盆踊」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曖昧中的少年少女繞著圈圈跳盆踊,同時眉目傳情。盆舞原本是宗教儀式、後來卻演變為社交活動、最終成為日本傳統文化的代表性活動之一。讓我們跟著盆舞節奏,回顧過去500年的盆舞歷史,體驗日本夏夜的熱鬧祭典氣氛。

你也許曾有在寺廟誦經的體驗,一邊聽著僧人規律的木魚敲擊聲,一邊念著佛經。當然,也有按照某種曲調誦經的形式。簡單說,在傳統裡,誦經似乎與節奏或旋律關係密切。鎌倉時代的日本僧侶「一遍」也是這樣想的:他推廣「跳舞念佛」(踊り念佛),讓信眾一邊誦念佛號,一邊進入忘我狀態起舞。

但這可不是一遍上人的破天荒發明,其實在他誕生一百多年前的平安時代,就已經有類似的概念:平安時代的僧侶「空也」一手持瓢簞敲打、像唱歌般誦念佛號,再加上舞蹈,他才是「跳舞念佛」的始祖。

不過一遍上人的跳舞念佛,已經遠比空也上人的版本更加瘋狂:一遍與同行的尼僧們會激情起舞,跳到衣衫散亂、汗水揮灑。這種舞蹈並非為了讓誦經更有節奏,而是為了要傳達信佛的「得道之喜」。

因此,「跳舞念佛」的佛經或佛號漸漸不是重點,重點變成這樣激情的舞姿,是否能吸引圍觀的「非信徒」們。跳舞要跳得歡喜、跳得迷人、跳得讓大家都想一起跳、讓大家都法喜充滿、想要沐浴在佛祖的大慈悲之中。

當然,有些性情嚴肅質樸的僧人應該不太喜歡這樣,甚至會將「跳舞念佛」視為離經叛道。當念佛這麼神聖的儀式,重點卻變成了舞者的服飾、舞步、道具與音樂是否足夠華麗,這完全是本末倒置。

但到了14世紀的室町時代,社會上正流行所謂的「風流」:人們依照知名傳說或故事,穿戴別出心裁的裝飾與服裝、奏樂並歌舞遊街。這種風流風俗與跳舞念佛快速一拍即合,更加難以抑止。

那時風流化的跳舞念佛儘管還有宗教的影子(例如現場可能還有寫著「南無阿彌陀佛」的旗子),但實際上,跳舞念佛已經更像某種大型街舞cosplay活動了。

但是,跳舞念佛當初會被大眾接受,也不完全是因為絢麗的舞蹈:人們相信跳舞時用腳用力踏響地面,能鎮住惡靈死靈,並將其送往彼世。或是這種腳步聲可以引導死者,前往極樂淨土。

因此,跳舞念佛因為這樣的「踏地鎮靈」概念,漸漸從日常的誦經儀式,轉換成了「盂蘭盆節」的祖先供養儀式。當每年夏天的盂蘭盆節接迎祖靈返鄉,在要送祖先們離開時,跳舞念佛變成了一種制式活動。這種在盂蘭盆節(お盆)跳舞(踊り)的活動,就是「盆舞」(盆踊り)的誕生。

盆舞成為了每年夏天祭典的代名詞之一,在江戶時代開始遍地開花,日本三大盆舞的「郡上盆舞」(郡上おどり)與「阿波盆舞」(阿波おどり)都是在此時開始流行。

每個農村都會在每年夏天開啟盆舞大會,大家一起祭祖,然後一起用盆舞送別祖靈。當然,德川幕府對農村的盆舞大流行頗有微詞——這很可能成為謀反活動的起爆點。對於嚴防「一揆」(農民造反)的部份地方政府,甚至嚴禁某些地區舉辦盆舞。

盆舞本身就講究歡樂,它漸漸變成一種抒發日常壓力的活動。江戶時期的盆舞逐漸變得混亂,甚至可以從七月一路連跳到秋季的十月,夜夜狂歡。在這每晚的極度狂歡中,自然發生許多不可告人的破事。

對執政者來說,這種單純的農村民俗活動,竟然製造了治安上的風險、變成性開放活動……加上對謀反的疑慮,幕府當然要嚴格管制盆舞。那麼做為全國政治中心的江戶城呢?想當然耳,在嚴厲管控之下,日後被稱為東京的江戶,幾乎斷絕了盆舞傳統。

在江戶時代結束之後,打壓盆舞的幕府也消失了。自大正時代起、到戰後復興的50年代、乃至60年代的高度經濟成長期,盆舞再度成為凝結地方向心力的象徵活動。

各個地方政府開始重新恢復盆舞傳統,東京也在此時「恢復」盆舞——講恢復並不精準,因為東京大部份地區的盆舞傳統已中斷數十年之久,在東京中心地區,僅有「佃島盆舞」是古來唯一被允許傳承的盆舞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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佃島盆舞在每年農曆7月13日起連續三天舉行,地點不在寺院,而在「佃渡船場跡」旁。廣場中央搭起小櫓台(木造高台),人們僅隨著太鼓與歌聲緩緩來回踏舞,是一場為超度無緣佛(無人供養的亡靈)而進行的安靜祈禱——這與古代激情的跳舞念佛或是風流舞的熱鬧程度,可是天差地遠。

之所以如此肅穆,是因為佃島正位於隅田川的分流點,上游發生災害時遺體會漂流至此,因此在會場一隅,設有面向隅田川的「精靈棚」(以南瓜或小黃瓜供養無緣佛)。可以說,佃島盆舞供養的不只是曾居住在鄰里的逝去長者,還包括了四方好兄弟。

除了傳統的佃島盆舞之外,大多數知名的東京盆舞,都屬於「都市型」盆舞。儘管這樣的盆舞活動沒有歷史傳承性,但是這些東京盆舞大多移植外地祭典,並與在地元素融合,呈現了多元面貌——東京盆舞就像東京本身一樣萬川集海,有更多變化,也更能與時俱進。

「都市型」盆舞最明確的例子,就是「墨田錦糸町河內音頭大盆舞」(すみだ錦糸町河內音頭大盆踊り ):它移植了大阪河內地區的「河內音頭」文化,又與東京墨田的下町文化結合,產生了全新的盆舞活動。

すみだ錦糸町河内音頭【 公式 】(@kinshichokawac2)分享的貼文

墨田錦糸町河內音頭大盆舞自1982年起舉辦,會場在快速道路高架橋下的竪川親水公園,每年人潮眾多。當河內音頭響起,參加的群眾們便一個接著一個排起長長人龍,繞圈圈跳起舞來。

但河內音頭與其他音頭不同,它沒有固定的歌詞,全憑「音頭領唱」(音頭取り)決定,這位領唱者可以唱經典傳說故事、偉人身世、武俠傳奇、甚至也可以取材時事或是鄉里新聞。這種自由度與生猛度,正是河內音頭的獨特魅力。

但當它從關西被移植到了東京,河內音頭也有了變化。許多河內音頭盆舞會使用錄音音源,在會場播放;可是墨田錦糸町河內音頭大盆舞卻是紮實的「現場Live演出」:音頭領唱會在和太鼓、三味線、甚至是Keyboard與電吉他的現場伴奏下開唱。

現在,墨田錦糸町河內音頭大盆舞不但音頭歌詞是自由的、連演奏形式都是自由的——還有歌手唱到最後,乾脆自己來一段電吉他solo。

這正是東京「都市型」盆舞的魅力:它基於傳統,卻又不羈於傳統,它勇敢擁抱改變,年年努力讓自己跟上時代。這種勇於改變的動力,有時會讓盆舞不只是盆舞:東京盆舞也可以是振興鄰里景氣的力量。

1957年,東京高圓寺Pal商店街(高円寺パル商店街)成立了青年部,一群商店街出身的年輕人,想著如何重塑老商店街形象。

隔壁的阿佐谷(阿佐ヶ谷)地區,以阿佐谷珍珠中心商店街(阿佐谷パールセンター商店街)為中心,自1954年起舉辦「七夕祭」,帶來可觀營收。高圓寺子弟燃起不服輸的志氣,決定以盆舞活動一決高下。問題是,盆舞需要一塊廣場搭櫓台,還要留空間讓大家繞圈跳舞,而商店街狹窄的街道沒有這樣的餘裕。

當商店街青年部正苦惱時,他們聽說四國的德島當地,有一種「邊走邊跳」的直線前進盆舞「阿波盆舞」,這正符合有著長長街道的商店街。但這群年輕人空有一腔熱血,他們對阿波盆舞一竅不通,連阿波盆舞該用什麼音頭、該如何演奏都不清楚。

試辦時還因為準備工夫太費時費力、顧客都跑去看盆舞而不購物、還有各種表演時發生的突鎚狀況,這些困擾讓青年部一度想放棄這個「山寨版」阿波盆舞。

結果,在聯絡上四國德島當地鄉親並進行訓練之後,這個原名「高圓寺笨蛋舞」(高円寺ばか踊り)的活動,終於正名為「高圓寺阿波盆舞」(高円寺阿波おどり)……此時已經是青年部成軍的六年之後,但高圓寺阿波盆舞還真的成功了。

如今高圓寺阿波盆舞的規模,已經僅次於擁有400年歷史的元祖德島阿波盆舞,約有1萬人一起起舞,現場約有100萬觀眾參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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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盆舞的影響力已經無關季節、無關于蘭盆、也無關跳舞了:例如職業運動場上會聽到的《東京音頭》。1932年全球經濟大蕭條期間,東京丸之內到有樂町的店家們,為了拯救買氣,企劃了以日比谷公園為舞台的盆舞大會,而這場大會的音頭,是原創的《丸之內音頭》。

隔年,這首曲子重新改編成為《東京音頭》,立刻爆紅。東京所有地區想辦盆舞大會,現在都有了現成的《東京音頭》可以使用。

而《東京音頭》後來嵌入了職業運動文化:職棒養樂多燕子隊為了配合比賽進行,並「留住」攻守交換時離席的觀眾,特別設計讓全場合唱當時人盡皆知、也最有祭典味的《東京音頭》。

盆舞的祭典氣氛,隨著音頭被借用到了任何需要熱鬧的場合。現在只要炒熱場子,就來一首盆舞音頭讓大家跟著唱:盆舞音頭成了任何派對的預設主題曲。

那麼,只有音頭領唱能唱音頭嗎?當然不一定。1979年,哆拉A夢就有了自己的《哆拉A夢音頭》。它的舞步也有特色——把手握成「拳頭」來模仿哆啦A夢,而且舞步的訣竅,是從軀幹開始扭動,這樣會更像哆啦A夢。

自此超過40年來,人氣動漫角色都要發行個人音頭,有《櫻桃小丸子音頭》、《寶可夢音頭》、《麵包超人音頭》、《忍者亂太郎音頭》、《新世紀福音戰士音頭》、《航海王音頭》……《我推的孩子》、《吉伊卡哇》等作品也都有各自的音頭。

東京盆舞儘管不是歷史最悠久的盆舞,卻是形式與內容有最多變化的盆舞。這個夏天到東京,不妨參加一場熱鬧的東京盆舞吧!

責任編輯:楊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