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馬克思主義」:中國如何應對人工智慧革命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中國的一家實驗室最近推出了一款有著驚人的強大性能和低廉價格的人工智慧模型。由智譜AI開發的GLM-5.2在性能上幾乎可以媲美Anthropic的最新模型,但運行成本卻不到其十分之一。
美中之間的人工智慧競賽一直受到兩國政府最高層的高度關注。
然而,開發出最強大的模型並不是衡量人工智慧成功的唯一方式,甚至可能不是最好的方式。今天,我想談談一個較少受到關注、但中國很可能佔據優勢的領域:管理人工智慧革命所帶來的社會與政治影響。
去年在上海舉辦的一場人工智慧大會上展出的機器人。
去年在上海舉辦的一場人工智慧大會上展出的機器人。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要說有什麼是中國共產黨格外害怕的,那就是躁動不安的無產階級了。
在全球最大的無人駕駛汽車露天試驗場武漢,計程車司機們在兩年前 首次抱怨 無人駕駛計程車車隊規模的日益擴大。當時人們遞交了請願書,在社群媒體上建立了標籤話題,當地的反對聲音不絕於耳。
這引起了相關部門的高度重視,官方迅速採取措施平息了網路上的抗議。但這也引發了對一個同樣令西方許多人感到擔憂的大問題的重新思考:如何在勞動力市場中避免人工智慧對人類的大規模替代,以及隨之而來的社會反彈?
中國在工作自動化方面比大多數國家擁有更豐富的經驗。其工廠裡有超過200萬台工業機器人正在工作。無人駕駛快遞車在許多城市的街道上穿梭。服務機器人在酒店和餐廳裡招待顧客。停車場裡的機器人負責為電動汽車更換電池。無人機則忙著配送外賣。
迄今為止,這種影響主要集中在藍領工人身上。但人工智慧主要威脅到的卻是大學畢業生。對於一個極其重視社會穩定的管理體制而言,高學歷群體在歷史上往往更需要穩妥的引導。
這正是為什麼中國將自己打造為全球人工智慧超級大國的目標已經正式和另一個目標綁定在一起,那就是讓普通人始終保持在人工智慧經濟的核心位置。而在過去一年裡,政府已經開始採取更果斷的行動來落實這一目標。
當官方想要表達其對某件事動了真格時,通常會將其寫入五年規劃。在當前的五年規劃中,中國承諾要「積極應對」人工智慧對就業帶來的衝擊。
我採訪了布魯金斯學會研究中國人工智慧政策的專家陳凱欣(Kyle Chan)。他告訴我,中國希望人工智慧能夠增強人類的能力——也就是說,提高人類在傳統和新興行業中的生產力,而不是取代人類。他表示,在向這種人工智慧經濟過渡的過程中,官方希望能夠緩衝其帶來的衝擊,以避免引發社會問題。
我的同事 凱蒂·埃德蒙森(Catie Edmondson)最近撰文 描述了這一現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承諾將為「重點行業提供定向就業支持」。一位全國人大代表 則呼籲建立 一項「 AI失業保險」制度,以此作為被轉崗工人的安全網。官方也一直在推動職業培訓,以幫助勞動者適應以人工智慧為中心的工作市場。
中國學者甚至一直在拓展一個他們稱為「AI馬克思主義」的領域——試圖用馬克思主義的視角來剖析諸如「在人工智慧革命之後,究竟是誰或什麼創造了價值?」(是機器?是發明機器的人?還是操作機器的人?)等問題。
或許最引人注目的是,政府正在給企業施加巨大的壓力以避免裁員。而那些未能嚴格執行的企業可能會發現自己被告上法庭。
去年上海人工智慧大會上展出的華為計算系統,該系統專為訓練和運行大規模人工智慧模型而打造。
去年上海人工智慧大會上展出的華為計算系統,該系統專為訓練和運行大規模人工智慧模型而打造。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目前已經出現了幾起偏向被辭退員工的受熱議判決。今年4月,一家法院裁定,某科技公司在用人工智慧軟體取代一名員工後將其解僱屬於違法行為。這一判決向其他僱主發出了含蓄的警告。
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一份判詞中寫道:「人工智慧技術的發展本應用於解放勞動、促進就業、造福民生,勞動法允許用人單位承接技術變革進行更新轉型,但亦應顧及保障勞動者的合法權益。」
這種做法在實踐中將如何運作,以及政府對不合規企業究竟準備採取多麼嚴厲的措施,目前還有待觀察。但這些判決凸顯出中國在思考這一問題上投入了多少精力。
美國正讓科技公司在人工智慧領域佔據主導地位,而矽谷主要專注於一件事:實現能夠替代人類的超級智能機器。這是一種川普政府似乎廣泛贊同、或者至少不打算加以阻止的發展模式。
布魯金斯學會專家陳凱欣指出,中國的做法則不同。中國正在構想其期望的經濟和社會版圖,以及人工智慧如何能協助實現這一目標。中國追求經濟的自給自足,因此正將人工智慧植入到每一個行業中——從機器人等時髦的新興產業到鋼鐵或水泥等傳統的老舊工業——以極大地提升生產力,從而確保自身在戰略上不再面臨脆弱性。
與此同時,中國追求穩定,因此即便在推進自動化的過程中,它也在思考如何保障人類的就業。
中國對人工智慧的願景是由國家驅動的,旨在實現政府的目標。美國的願景則是公司主導的——目前來看,像OpenAI這樣的公司追求超級智能是為了符合自身的利益,而不是出於美國的某項宏觀國家戰略。
陳凱欣表示,中國的經驗並不是說其他國家應該完全照搬其對待人工智慧和就業的具體做法——例如,大多數西方國家根本無法可行地複製中國對科技行業的控制方式。但中國表明,政策制定者對這項技術擁有主動干預的權力。他們能夠引導其發展方向,而不是僅僅聽任(人工智慧對)命運的安排。
人類的選擇依然至關重要。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已經看到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工智慧未來願景正在現實世界中實時上演。

Katrin Bennhold 是《紐約時報》旗艦全球新聞通訊 The World 的主筆。

翻譯:紐約時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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